\"上头有精神,今年冬天,大兴水利。\"
他往椅背上一靠,先扫了满屋子人一眼,才开口:\"上头有精神,今年冬天,大兴水利。\"
屋里静了一瞬。这话轻飘飘的,落下来却重,压在每个人心口上。谁都听得出,这四个字后面,跟着的是一整个冬天的土方、人力和冻土。
\"这两年,大家心里有数。\"秦济川接着说,\"老天爷不赏脸。涝的年头,一夜大雨,地里淹得能撑船;旱的年头,一个伏天不见雨,苗子干得能点着。咱们这地界种的粮食多。光靠东挖一条沟、西掏一道渠,治不了根。上头的话,我给你们念原话——'要下决心,修几座像样的水库,把水拴住,旱了放,涝了拦。'\"
他顿了顿,端起搪瓷缸子,也不管水凉水热,先咕咚灌了一口。
\"所以,今儿把你们叫来,就一件事。定地方,定人,定日子。地方定了,各家该出人的出人,该出粮的出粮,该出牲口的出牲口。丑话我先撂这儿,谁要是在这上头打马虎眼,别怪我秦济川到时候不讲情面。\"
话音落下,屋里那层沉默又厚了几分。
赵德柱要是在这儿,一眼就能瞧出来:这些农场长,表面坐得端端正正,心思却一个比一个活泛。
靠西头,一个壮实汉子先耐不住了。
这人四十七八岁,穿了件崭新的蓝布棉袄,领口却系得歪,一看就是不常穿这身行头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嗓门像口破锣:\"秦局长,您这话我赞成!修水库,好事!可这地方——\"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眼睛往墙上的分布图上一瞟,\"咱曙光农场北边,也有一条河,从兴安岭那边下来的,水也大,地也高。要我说,修曙光边上,那是现成的!\"
说话的叫范铁山,曙光农场的场长。
当过兵,性子急,争强好胜在合江局是出了名的。
他心里那本账,满屋子人都门儿清——水库修在谁家地头上,谁家就旱涝保收,还能白得个\"水利工程\"的名头,往后评先进、争红旗、要物资,腰杆子都硬三分。
这哪是修水库,这是往自己怀里搂宝贝。
秦济川没有接茬,反而摇了摇头。
那边厢,靠门一个瘦高个子的老汉,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。这人五十出头,颧骨高得支棱出来,左边脸颊上斜着一道陈年旧疤,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让整张脸都显得有些苦相。他叫白操犁,跃进农场的场长。
白操犁抽着卷烟,一口接一口,烟雾糊住了半张脸。等范铁山说完了,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,声音像被烟熏过似的,又干又哑:\"秦局长,我不是打退堂鼓。我是想说句实底子话。\"
\"前年,挖排干渠大会战,我是领教过了。腊月里,零下三十几度,冻土硬得跟铁板一样,一镐头下去,火星子乱蹦,镐尖子崩了,冻土上就留个白印子。那一个月,我手底下冻伤的、累倒的,拉下去十几个,到现在还有两个落着病根,一到阴天腿就站不住。\"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\"我不是怕苦,但是我们农场今年本来就欠收,粮食也紧张……\"
屋里又静了。
靠里侧,一个矮胖的汉子正眯缝着眼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要睡过去。他叫佟大壮,星火农场的场长。
满屋子就数他最松快,星火农场离得远,地势又洼,水库横竖修不到他头上,这烫手的山芋,谁接谁烫手,他乐得看戏。听见白操犁诉苦,他才掀起一边眼皮,不咸不淡地嘟囔了一句:
\"老白这话,实在。这大冬天的,冻土一挖,哈口气都成冰碴子。\"
说完,又把眼皮子合上了。
其他又有人开口发……
孙耀宗和韩景文坐在靠门的地方,一直没说话。
孙耀宗国字脸的眉头常年拧着个浅疙瘩,这会儿那疙瘩拧得更深了。韩景文坐在他旁边,比他年轻几岁,人长得清瘦,一双眼睛却不闲着。
两个人心里,其实都知道。
这水库,怕是要落在东方红头上。
这是前些日子秦局长亲口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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