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群人醒的早。

夜里霜重，油布棚子上挂着一层白。有人从棚子里钻出来，冻得直搓手跺脚，哈出来的白气老长。

赵德柱站在火堆边，把今天的活计一划拉，干脆利落：\"今儿个头一天，不贪多，先干两样。姑娘们，跟着李月娥、杨巧云去捡雁绒。这活精细，得眼明手快，男人干不来。\"

他扫了一眼围坐的众人。

\"男的，全跟我去割乌拉草。甸子边上那片，草厚，霜一打正好割。趁天不冷透，割下来摊开晾几天，回程才好背。\"

分派停当，众人各自抄家伙。姑娘们挎上布袋，由李月娥领着，往高坡下头的草稞子、水边散开了去。男人们扛起镰刀、背架，跟在赵德柱后头，往甸子水边那一大片乌拉草去了。

先说捡绒这头。

李月娥把姑娘们分成几拨，两人一搭，散到窝边、草稞子里。深秋的乌拉草、羊草都黄了，雁绒鸭绒是灰白色的一小团一小团，落在枯草叶上，不仔细看，还当是霜花。得蹲下来，拿手一点点拨开草叶，捏起那撮绒，吹掉沾着的草屑，才收进布袋里。

孙红是这一拨里嗓门顶大的一个。这姑娘山东人，圆脸，两颊晒得发红，干起活来风风火火。

她捡着捡着，托起一小团绒，凑到嘴边，\"呼\"地一吹，想吹掉草屑，没成想使大了劲，那团绒整个飞起来，正糊在旁边王秀兰脸上。

王秀兰\"阿嚏\"一声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，脸上、头发上沾了七八缕灰白的绒，活像个长了白胡子的老寿星。

\"孙红！你干啥呢！\"王秀兰一边揪脸上的绒，一边恼。

孙红笑得直拍大腿：\"俺、俺没使那么大劲……这绒太轻了，一吹就上天……\"

周围的姑娘们笑得东倒西歪。

和王秀兰交好的刘桂英也抿着嘴笑，蹲过去帮王秀兰把头发上的绒一点点摘下来，又转头对孙红说：\"吹草屑，得侧着风，轻轻吹。正对着吹，绒可不就飞了。\"

\"听见没？\"王秀兰白了孙红一眼，\"跟桂英学着点！\"

孙红吐了吐舌头，老老实实蹲回去。

杨巧云是个胆小的。

她跟于小凤搭一伙，蹲在离水边不远的一丛深草里。正捡得入神，忽然身边\"扑棱\"一声，一只晚归的野鸭从草稞里蹿出来，翅膀扇得\"啪嗒啪嗒\"响，几乎是擦着她脸飞过去。

杨巧云\"妈呀\"一嗓子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小半袋绒全撒了，灰白绒花飘了一地。

于小凤赶紧去拉她，又好笑又好气：\"你瞅你，一只鸭子，又不是狼，吓成这样！白捡了这半天，全撒了！\"

杨巧云惊魂未定，拍着胸口直喘，脸都白了：\"它、它贴着俺脸飞……俺哪知道草里还猫着个活物……\"

这话给于小凤乐得不行，又招呼几个姑娘过来帮她把撒了的绒重新拢起来。

深秋草黄，绒落在黄草上，得就着日光，一点一点地再挑回来。

于小凤是个嘴馋的，她一边捡绒，一边小声嘀咕：\"这绒是好东西，又轻又暖……可它再金贵，也不能吃啊。昨天赶一天路，今天又要干活，净喝菜汤啃饼子，这肚子里头，寡淡得能跑马。\"

\"你就惦记吃！\"孙红隔着老远接话，\"晚上让场长给你逮只雁，保准解馋！\"

\"那敢情好！\"于小凤眼睛一亮，\"要真能吃上一口雁肉，俺多捡点绒专门给场长缝个手套！\"

一句话，又把姑娘们逗乐了。

杨巧云笑着摇头，手上的活却没停。她人虽瘦小，捡得却最快最细，灰白的绒在她手里一撮一撮地归拢，干干净净，不见一根草屑。

再说割草这头。

乌拉草长在甸子的水边上，一丛一丛，密匝匝的。深秋霜重，草秆发了硬，镰刀贴地一割，\"嚓\"的一声，干脆利落。割下来的草，黄中带绿，又韧又长，是好东西。

牛满仓、李铁柱打头，一人占一垄，闷头割。这俩都是实在人，镰刀抡起来，草成片成片地倒，不一会儿，身后就铺了厚厚一层。

给旁人看得直咋舌。

有个叫于德水的，分到了在靠水边的一垄。这后生会水，胆子也大，专挑草厚的地方下刀。割着割着，一脚踩空，\"扑通\"一声，半截腿陷进了浅水坑里。深秋的水，冰凉刺骨，他\"嗷\"一嗓子蹦出来，鞋袜全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