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忙的脚不沾地，背着手在场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把几路人马的家伙什最后过了一遍目，才放心。

一夜无话。

第二天天刚擦亮，二十多号人稀里呼噜地扒完饭，一个个裹紧了棉袄，抄起家伙，聚到场院上。

赵德柱站在东极一号旁边，最后点了一遍名，然后一拍老灰的脊背。

“出发。”

老灰打个响鼻，四个蹄子往地里一刨，拉着板车\"咕噜咕噜\"地动了起来。车后头，二十来号人排成一长溜，扛背架的扛背架，挎筐的挎筐，拎镰刀的拎镰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去了。
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
太阳从东边的草甸子后头冒出来，红彤彤的，照得满地霜花闪闪发亮，像谁在荒原上撒了一层碎盐。

空气又冷又清，吸一口，凉丝丝地直往肺管子钻。

走了没二里地，周解放就憋不住了。他扛着个背架，走在前头，东张西望，嘴里咋咋呼呼：\"场长！这草甸子真大啊！一眼望不到边！\"

\"这才哪到哪。\"陈小山在旁边笑，\"再走几里，过塔头甸子，那才叫大。\"

队伍里的支边青年，除了陈小山这些老人，大多是头一回往东边这么远走。几个姑娘凑成一堆，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，又新鲜又有点发怵。

再往前走，头顶上忽然传来一片\"嘎嘎\"的叫声。

众人抬头看。

天上是大雁。一队，又一队，从北边天上过来，往南边赶。有的排成个歪歪扭扭的\"人\"字，有的排成个\"一\"字，还有的队形早乱了，三三两两，不成样子，只是拼了命地往南飞。翅膀扇得急，连成片，从头顶掠过的时候，带起一阵\"呼呼\"的风声。

\"嚯！这么多鸟！\"周解放仰着脖子，眼睛都看直了，\"这是往哪儿赶啊？\"

\"往南。\"赵德柱抬头望了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，\"天凉了，它们得去暖和的地方过冬。\"

\"那咱去的岛上还有鸟吗？\"

\"有。\"赵德柱说，\"大部队走了，还有晚的。每年都有那么几群，恋着这片水，走得最迟。\"

他顿了顿，收回目光，朝东边抬了抬下巴：

\"咱这回，就是去赶这最后一拨。再晚个十天，水一封冻，就啥也赶不上了。\"

支边青年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，脚下却都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
天上南飞的鸟一阵接着一阵。偶尔也能看到野鸭群。它们贴着草甸子、贴着芦苇荡，一拨一拨地往南蹿，飞得不高，影子从人头顶上斜着划过去，快得跟箭似的。

看着这些“老对手”，陈小山闲不住，凑到几个新来的后生跟前，又开始吹牛。他嘴皮子利索，把今年六月来雁窝岛捡蛋的事，讲得绘声绘色：\"那会儿我们六个人，就靠一张筏子过的水泡子……那野鸭子的蛋藏的隐蔽，但是又怎能逃脱我的法眼？\"

\"这么厉害？\"一个河北后生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
\"骗你干啥！\"陈小山一挺胸脯，\"等会儿到了，你自己瞧。不过这会儿是深秋，蛋是没了，雁和野鸭可没少。那叫一个多！\"

几个后生被他说得心痒难耐，脚步都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
走了差不多五里地，第一道塔头甸子到了。

深秋的塔头甸子，跟六月那会儿完全是两个样。草黄了，水退了，甸子表面结了一层薄冰，白亮亮的，像铺了块大玻璃。冰底下，能看见一坨一坨冻得发黑的塔头草，鼓鼓囊囊的。

赵德柱走在前头，拿着探杆往甸子上戳了戳，冰\"咔\"地裂开一道缝，底下\"咕嘟\"冒出一股黑水。

\"都看见了。\"他回头喊，\"这冰看着结实，底下是烂泥。谁也不许往甸子中间走，顺着边上硬草埂，一个跟一个，踩实了再迈步。\"

牛满仓、李铁柱两个壮汉在前面开路，赵德柱紧跟着。老灰拉着板车，专挑甸子边上的硬地走。这骡子通人性，蹄子踩在硬草埂上，稳稳当当，一点不往烂泥里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