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第一道甸子,前头是片老林子。深秋的林子,叶子落了大半,树冠稀了,日头从枝桠缝里漏下来,照得满地落叶金灿灿的。脚踩上去,软塌塌、沙沙响。
赵德柱边走边嘱咐吉若和陈小山,顺手砍几根结实的柞木杆子带着——一会儿到了水泡子边,还得现扎筏子过水。吉若应了一声,抽了把柴刀,专挑那直溜、指头粗的柞木,砍了几根,削去枝杈,扛在肩上。陈小山也帮着砍,俩人不多会儿就备齐了一捆。
穿出老林子,又过了两道小甸子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前头,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,终于露了头。
远远望过去,一片枯黄,连着天。芦苇荡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片片亮晶晶的水光——那是水泡子,大雁和野鸭歇脚的地方。水面上有鸟在飞,黑点子在空中移动,远了近了,近了远了,嘎嘎的叫声穿过芦苇荡传过来,忽高忽低。
\"到了!\"陈小山第一个喊起来,指着前头,\"芦苇后头那片高地,就是雁窝岛!\"
支边青年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睛都直了。周解放张着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\"乖乖……这芦苇,比俺们老家的庄稼地还高!\"
到了水泡子边,赵德柱停住了。那圈水泡子已经结了一层浮冰,近岸薄,中间还没冻透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\"大酱缸那段,走不得。\"赵德柱眯着眼看了看,\"这冰是镜面冰,白天晒化了夜里又冻,看着亮堂,一脚踩下去就沉。还是得筏渡。\"
他转身,朝众人一挥手:\"就地扎筏子。满仓、刘木生,你俩带几个后生,把杆子并排捆了。\"
满仓点点头,招呼人动手。这活他在行,几根柞木杆子并排排开,横木压上,麻绳、铁丝一勒,没多大工夫,两张筏子就扎出来了。
赵德柱亲自上去踩了踩,试了试吃水,这一次的筏子比上一次的大一圈,一次载三四个人不成问题,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所有人带行李拉过去。
\"上船。\"他喊。
筏子渡水,一趟一趟。吉若负责撑船,把人和货一样一样渡过去。薄冰被筏子撞得\"咔咔\"响,拿长杆拨着浮冰开路,动作又稳又利索。
有几个头一回坐筏子的姑娘,吓得攥紧了筏子边,脸煞白。
等最后一批人踏上雁窝岛的高地,日头已经不早了。
落日把西边天烧成一片橘红,芦苇荡金灿灿的,水泡子波光粼粼。还有一群群的雁在天上盘旋,叫声此起彼伏。
所有人站在高地上,一个个仰着脖子,看得目瞪口呆。
\"大部队都走了。\"赵德柱扫了一圈,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,\"就剩这最后几群恋窝的。打完这一波,今年就真没了。\"
他没多耽搁,招呼众人往高地上走。高地上长着矮矮的羊草和几棵歪脖子榆树,赵德柱带着人找了半天,才找到一处地势平坦并且背风的地方。
\"就这儿。\"他一指,\"卸东西,搭营。\"
众人立刻忙活开了。油布抖开,四角拿木桩子钉在地上,撑成一个个三角棚。下面垫上苇杆,铺盖。王有财支起小铁炉子,架上铁锅,生火熬汤。
火堆也点起来了。干芦苇、枯树枝,噼里啪啦地烧,火苗子蹿得老高,把一圈人脸都映得红彤彤的。
李铁蛋这小胖子最近也锻炼出来了。别人歇着的时候,他蹲在火堆边,往锅里添水、递柴,忙前忙后,一声不吭,赵德柱看到还专门夸了两句。
李铁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脸都红了。
等营盘扎利索,天已经黑透了。
满天星子,密密麻麻的,银河从东北斜向西南,淡得很。
汤熬好了。野菜糊糊汤,热腾腾的,一人一碗,捧在手里,暖得人从喉咙一直热到心窝。就着汤,啃着路上带的饼子,二十多号人围在篝火边,终于缓过劲来。
赵德柱端着碗,走到高坡边上,望了望四周。黑黢黢的芦苇荡,在夜风里沙沙响。远处的雁群,落了下去,天地间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冲吉若说:\"夜里分两班守夜。火不能断,人也别睡死。这岛上,指不定还有狼啥的。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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