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人砍了几日树，天气真正冷下来了。

这些天，东极的地面冻得梆硬，脚踩上去\"咚咚\"响。

水缸里每天早上浮着一层薄冰，得拿瓢敲开才能舀水。从山东、河南、河北来的这帮支边青年，头一回见识北大荒的天气，一个个都吃了亏。

先出问题的是手和耳朵。

有人冻得耳朵又红又肿，晚上躺在炕上直痒痒，越抓越痒；有人手指头裂了口子，一沾凉水钻心地疼，跟小刀割似的；最厉害的是几个姑娘，脚后跟冻得发紫，晚上脱了鞋，那脚趾头个个像红萝卜。

李月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这天傍晚，她想了一下，还是找到赵德柱。

\"赵场长，跟您汇报个事。\"李月娥俏丽的眉头紧锁，\"咱支边青年二十个人，我刚才问了一下，现在有冻伤的有十三个。轻的是耳朵、手背红肿发痒，重的是脚趾头冻裂、脚跟生疮。有几个姑娘比较严重，晚上睡不踏实，脚疼得直抽气。\"
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点急：\"您看，能不能让周解放去总场领点治冻伤的药？再这么下去，人该冻坏了。\"

赵德柱正在灯下缝一只棉手套，听她念完，把手里的针线放下。

\"药倒是有。\"他说，\"治冻伤的正经膏药秀才那好像还有一点，不过咱东极自己还存着更好的东西——熊油。\"

\"熊油？\"李月娥眼睛一亮。

\"之前不是说了，打黑瞎子的时候攒下的，这玩意专门治冻疮、防裂口。\"赵德柱站起身，从柜子里一个陶罐里舀出半碗，黄澄澄的，跟冻住的蜂蜜似的，\"明儿个你拿去，给冻伤的挨个擦。耳朵、手背、脚后跟，哪儿冻了擦哪儿，睡觉前擦上，比啥药都管用。\"

李月娥捧着那半碗熊油，脸上有了点笑模样。

不过赵德柱话还没说完。

\"不过这熊油，治标不治本。\"

他重新坐下，看着李月娥：\"擦药只能把冻伤往回救一救。根子上说，人要是不会避寒，今儿个救了，明儿个又冻，早晚还得冻出大事。冻伤这玩意，能防住是最好。咱东极，得先把避寒的门道教给大伙。\"

\"那……谁去教？\"李月娥问。

赵德柱没说话，站起身，披上棉袄往外走：\"跟我找秀才去。\"

李明远这会儿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。

这上海来的秀才，平时就爱记。他来东极一年多，什么没记？记天气，记庄稼，记谁家哪天吃的啥，连柴火垛堆多高他都记。这会儿他面前摊着个本子，煤油灯的火苗子把纸照得发黄，他捏着笔，正一笔一划地写，旁边还画着几棵树，看着跟风景画一样。

\"秀才，忙啥呢？\"赵德柱推门进去。

李明远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\"我正研究什么树上比较容易长什么蘑菇呢。\"

\"先别琢磨了。\"赵德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\"我交给你个任务，这一批来的新人最近老是冻伤，明儿个开个会，你直接跟大伙讲讲怎么预防。\"

\"讲课？\"李明远愣了一下，随即来了精神，\"可以。我正愁我之前总结的经验没有用武之地。\"

赵德柱摆摆手：\"别整你那文绉绉的。往实在了讲，我刚才问了，他们这群人识字的不多，你得让那帮生瓜蛋子听得进去、记得住。\"

“收到。”

第二天干完活吃过晚饭，二十多号人全被叫到了食堂。

油灯点上，火墙烧得热乎乎的。大伙挤挤挨挨坐着，不知道要开什么会。周解放跟旁边的人咬耳朵：\"听说要讲防冻？\"

话音没落，李明远站到了前头。

他还是那副斯文样子，鼻梁上的眼镜片被灯映得反光。手里多了个本子，往桌上一摊，清清嗓子：

\"各位，快要入冬了。冻伤这东西，我去年到现在观察总结了咱们东极这一冬的情况，总结出五条。不啰嗦，现在开始……\"

他竖起五根手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