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房是盖起来了,可里头还空着。墙是有了,顶是有了,门窗口也留了,可一进屋子,四面光墙,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宿舍缺炕,食堂缺灶台和吃饭的桌椅。
于是,东极又热闹起来了。
头一样,盘炕。
这是老杨的看家本事。北大荒这地方,冬天零下三四十度,屋里没炕,那就跟睡在冰窖里一个样。可炕这东西,看着是一面土台子,里头的门道深了去了。
老杨盘炕,只点了两个帮手,一个李铁柱给他递土坯,一个吉若给他和泥。其他人,一律远远看着,谁想上前,他一句\"别添乱\"就给撅了回去。
\"盘炕这活儿,讲究在里头。\"老杨蹲在炕基边上,拿手里的泥刀往地上一戳,\"外头看着是一整面炕,里头得砌花洞。这烟进了炕,不能直通通地走,得让它绕。绕得越多,炕受热越匀。\"
他比划着:
\"你们想啊,烟要是一股脑儿顺着直筒子蹿过去,那炕头能煎鸡蛋,炕梢还拔凉。人睡炕梢的,冻得跟死狗似的。可要是砌成花洞,烟在里头七拐八绕,那热气就匀匀乎乎地散开了,整个炕面,都是温乎的。\"
周解放蹲在旁边,听得入神,冷不丁插一句:\"杨师傅,咱们这么多人,该盘几个炕啊?\"
\"几个炕?就一个,大通铺!\"老杨说,\"男宿舍一面,女宿舍一面,一面能睡十来个。挤是挤点,可冬天挤着睡,暖和。\"
说完,他头一低,闷头干了起来。
土坯在他手里,跟面剂子似的,横着竖着,一块块往里码。因为这个炕比较大,炕洞里,他拿土坯砌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隔墙,左一道右一道,把个炕肚子隔成了九曲十八弯。烟从灶口进去,得顺着这些弯弯绕绕,绕够了,才从炕梢的烟道钻出去。
炕面,是最后一道功夫。
黄泥掺上铡碎的草,搅得匀匀的,老杨一捧一捧地往上抹。抹一遍,晾一晾,再抹一遍,前后抹了三遍。最后,他摸出个磨得溜光的搪瓷缸子底,蘸着水,在炕面上来来回回地压。压过去,抹过去,那泥面就一点点地亮了,光了,摸上去跟粗瓷碗的釉面似的。
\"得了。\"老杨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,\"点火,试炕。\"
李铁蛋抱来一捆干草,塞进炕洞,火柴一划,火苗子\"腾\"地蹿起来。几个人都围在烟囱底下,仰着脖子看。
烟囱里,一股青烟,笔直笔直地往上冒,一丝不歪。
\"烟路正。\"老杨点点头,又蹲下身子,拿手掌往炕头一贴,又跑到炕梢一贴,脸上这才露出笑模样,\"头热尾温,匀乎。\"
那边牛满仓在带着人打家具。
而新来的支边青年里,藏着个宝贝,一个叫刘木生的后生,河北人,瘦高个,看着蔫蔫的,爹却是老木匠,他打小跟着拉锯刨木,练了一手好活儿。
刘木生一到木料堆跟前,整个人就活了。他挑木料,看纹路、敲声音,末了拿刨子往木头上一推,\"唰\"地一声,一卷刨花打着旋儿飞出来,薄得透亮,木香四溢。
牛满仓在旁边看得眼热,抄起把大锯就上,结果锯了没两下,锯片卡在木头缝里,拔都拔不出来,憋得脸通红。
\"满仓哥,使锯不能硬拽。\"刘木生憋着笑,上去把锯片正了正,\"得顺纹走,胳膊放平,一下是一下。\"
四分场的几个帮工打下手,递料的递料,刨板的刨板。锯末子堆了一地,刨花卷了一堆,木头的清香混着汗水味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食堂的长条桌,是刘木生带着人打的第一件。桌面三块厚板拼起来,刨得溜光,四条腿,榫卯相接,一个钉子没使,晃晃悠悠都晃不散。
长条凳就更利索了,一条接一条,跟下饺子似的,半天工夫,摆了满满一食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