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过后,东极像一块被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,猛地加速旋转起来。
变化最直观的,是场院东侧那片被白灰线框出来的土地。
老杨的建筑队成了那里的主人。
他们习惯清晨干活,天还没亮透,盖房那头的夯土声先响了。
\"咚、咚、咚\",一下一下,闷沉沉的,把东极这一天的心跳先给敲了出来。
几天下去,一大片土坯已经在空地上堆了起来,就等着晒干上墙。
烧荒工作已经结束了,紧接着就是开荒,太阳刚出来一点,东极龙精虎猛的一群小伙子们就已经匆匆扒完早饭,扛起上锄头镐头各式工具出发。
东方红也开到了地里,\"突突突\"地响。
那黑油油的土,被犁铧一翻开,在朝阳底下冒着油光,一眼望不到头。牛满仓坐车上,两条胳膊把着方向,整个人都跟着机器一块儿抖。
边上扒草的、砍根须的、搬石头的,三五一伙,那些碍事的塔头墩子、柞树疙瘩,早有人拿镐头刨出来归拢成堆,等腾出手再往外清。
周解放刨了半天地,眼神却总往拖拉机那边跑,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牛满仓和陈小山换班的空隙。
他到底没憋住,颠颠地跑过去,喊:\"牛组长!牛哥!让俺上去试试呗!\"
牛满仓正跟陈小山交代着事情,闻头也不回:\"你?你连学都没学过,试什么试?\"
\"俺又不笨,你们教教俺不就行了!\"周解放理直气壮,\"你们之前不是说过,场长他要求所有人都会开拖拉机?\"
牛满仓头疼得不行,倒是旁边的陈小山想到了什么,和牛满仓咬了咬耳朵。
两人商议了一阵,然后放出话来。
“想学拖拉机?每天晚上放几个名额,得是积极分子才能学,你要是想开的话,白天就要卖力气!”
这句话传下去,东极的这群小子们也都激动了。
这年头,开拖拉机可是一门要紧的技术,也是挺光荣的一件事。
于是,白天所有人干活,平白多出几分力气来。
开荒播种的事情如火如荼。
酒坊那头,罗永泉的蒸锅从早到晚就没熄过火。白花花的蒸汽\"嗤嗤\"地往上顶,那水汽里裹着橡子被蒸透的甜香,又混着点酒曲子发酵的酸气,热腾腾地,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。罗永泉围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,在灶前来回忙,一边添柴一边招呼:\"上料了上料了!见汽添料,手别停!\"
磨坊这头更热闹。
杨巧云领着几个姑娘,守着两口煮豆浆的大锅。锅一开,那豆浆表面就慢慢地凝起一层油亮的皮。杨巧云拿根细竹签子,贴着锅沿轻轻一挑,一张薄如蝉翼的腐竹皮就揭了起来,湿漉漉、颤巍巍的,挂到早就备好的竹竿上。
一根竹竿,两根竹竿……院子里的竹竿越架越多,白花花的腐竹皮挂上去,让晌午的太阳一晒,慢慢地收干、发脆,远远看去,像是给东极的场院拉了一院子白练子。
\"得再添两根竿子。\"李月娥抱着几根新竹竿过来,抹了把汗,\"这腐竹一天比一天多,都没地方挂了。\"
杨巧云回头一笑,那笑里带着熬出来的红血丝,眼睛却亮得很:\"月娥姐,你瞅这,堆成山才好呢!\"
正说着,灶房那边忽然\"滋啦\"一声响,紧跟着,一股子说不出的、又香又油的味儿,跟炸了锅似的,猛地蹿了出来。
是王有财。
这老炊事班长最近也没闲着。这一锅锅的油豆腐,就是在他手上出的。
白生生的豆腐块,切得方方正正,下了油锅。\"滋啦\"一声,热油翻着花,豆腐块在锅里滚着、胀着,慢慢地鼓起来,外头那一层,眼见着就炸成了金灿灿的硬壳。
王有财拿漏勺一抄,控在旁边的铁丝架上。那油豆腐,一个个圆滚滚、金黄黄,外头焦脆,里头还留着豆腐的嫩,在笊篱里冒着热气,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。
\"王叔!这就是油豆腐?\"李铁蛋凑过来,眼睛都直了。
\"俺们叫豆泡。\"王有财得意地一扬下巴,\"俺们山东老家,过年才舍得炸一回。拿它炖菜,吸汤,比肉还香!\"
“那这玩意怎么吃啊?”
“这玩意拿来煮汤就已经是一绝,不过俺还有妙招。”王有财嘿嘿一笑,把炸好的油豆腐拿小刀,一个个在侧边划开道小口,又把头几天烧荒打来、腌着没舍得吃的野兔肉剁成馅,拌了点野葱末、粗盐,一勺一勺地塞进那口子里。塞得鼓鼓囊囊的,活像一个个金元宝。
\"铁蛋,烧火!\"王有财一挥手,\"今儿给你们炖一锅油豆腐塞肉,保管香掉眉毛!\"
大锅架上,油豆腐塞肉下了锅,添上水,盖上盖子,加上调料,小火\"咕嘟咕嘟\"地炖。那香味,起先是一丝一丝的,后来就堵不住了,顺着灶房的烟囱、门缝、窗户,一股脑儿地往外钻,把半个东极都熏得直咽口水。
先被勾来的是陈小山。这川渝小子鼻子最灵,循着味儿就溜进了灶房,扒着门框,吸着鼻子:\"老王,啷个这么香?是啥子?\"
\"油豆腐塞肉,没听过吧。\"王有财头也不抬,\"我跟你说,这玩意炖透了,比肉还香。\"
\"比肉还香?\"陈小山咽了口唾沫,往里一看,那油豆腐炖得油光发亮,吸饱了汤汁,一个个胀得浑圆,在锅里咕嘟咕嘟地颤。他\"咝\"地吸了口气:\"好家伙,这玩意儿……\"
\"等开锅。\"王有财盖上盖子,隔绝了小山子的念想。
日落的时候,东极的大灶前头,围满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