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香!出香了!有戏!”
刘木生激动地低喊,眼睛死死盯着榨膛底部。
赵德柱没有片刻停歇。第一锤只是“醒膛”,让豆饼在腔内初步压实。他再次抓住铁链,重复那套已形成本能的动作。拉、荡、送、撞!
“咚!咚!咚!”
一声接一声,沉雄,有力,节奏分明。
撞击声在老磨坊里回荡、叠加,仿佛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。
赵德柱很快汗如雨下,他早就脱去了外套,只剩单衣,而闲着单衣彻底湿透,紧贴在不断起伏用力的身躯上,每一次发力,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都清晰地凸显、然后平复。
屋里正热闹着。
门口探进个人来。
是李月娥。
她今天手头有些活,没跟其他人一起去开荒,这会闻着味儿,听着奇怪的动静,就跑过来看看什么个事。
这姑娘先进门,先被这一屋子的油气冲得脚步一顿。
接着,她那双眼睛就定在了人群中心赵德柱身上。
油坊里,那个平日里挺腰板、笑声爽朗、说话掷地有声的当家人,此刻撸起袖子,光着胳膊,一身的汗把白褂子都溻透了,露出底下那片结实的肩背。那汗珠子挂在赵德柱露出来的古铜色的皮肤上,被门口的光一照,一粒一粒的,跟油一样,也发亮。
他一边发力榨油,一边还能顾得上笑着跟旁边的杨巧云说着什么。
看着这副场景,李月娥的心,没来由地\"咚\"地跳了一下,脸颊也莫名地有些发烫。
“油!出油了!”一直盯着的杨巧云的声音带着颤音。
只见榨膛底部那小小的导油槽口,一滴金黄色的、极其粘稠纯净的液体,缓缓地、颤巍巍地凝聚、变大,终于,“嗒”的一声清响,滴落进下方准备好的、洗刷得发亮的大陶瓮里。
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油滴越来越密,越来越快,渐渐连成了一道纤细却不断流的金线,潺潺流下,落入瓮中。
新鲜的豆油带着温润的琥珀色泽,在陶瓮底部汇聚,荡漾开一层明亮纯净的油光,映着从门口和破窗照射进来的光线,整个昏暗的老磨坊仿佛都被这一点不断扩大的金光点亮了。
“成了!真榨出油了!”
刘木生忍不住欢呼起来,喉咙口都有些哽咽了。
赵德柱又坚持着撞了二十几锤,直到导油槽流出的油线开始变细、色泽微微转深,他才慢慢停下动作,松开铁链,扶着榨膛边缘,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。
他歇了几口气,走到榨膛侧面,打开那个小小的观察孔往里看了看,然后又伸手到出油口,用手指蘸了一点温热的油液,先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,闭眼品了品那纯粹的香气,再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捻开,对着光看了看油膜的延展和透明度。
“头道油,”他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渍,尽管疲惫,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快活笑容,“颜色清亮,香味正,油膜也韧。好油!”
他转头吩咐眼巴巴等着的杨巧云和刘木生:“行,第一道差不多了。等这股油流尽,清膛,把豆饼翻个面,咱们再榨第二道。”
榨油机开张的动静不小,不仅李月娥,还有王有财,几个在附近干活的建筑队工人也都被吸引了过来,挤在磨坊门口探头探脑,看着那瓮里越聚越多的金黄油脂,闻着空气中那浓郁诱人的油香,个个脸上都带着惊叹和喜悦。
赵德柱走到磨坊门口,拿起地上的水瓢,从旁边水桶里舀了半瓢凉水,一口气灌下去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清凉的水流冲淡了喉间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。
他回头,看见李月娥还站在门边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那瓮油,又迅速瞟了他一眼。
“月娥同志,”赵德柱笑道,“看愣神了?等新磨坊盖好,这榨油机就归你们后勤口管了。以后这力气活,得挑几个壮实后生轮着干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汗湿的衣裳,“瞧见没?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儿。”
李月娥不知道为什么脸更红了些,连忙点头,声音比平时轻柔:“嗯,场长,我记下了。这油……真香,看着也透亮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您……您快歇歇,喝口水。”
赵德柱没在意她的异样,他的心神大半还沉浸在试验成功的喜悦中。他又看向那瓮在日光和油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珍贵的豆油,用力挥了下拳头,声音洪亮地对所有人说:
“都看见了吧?咱们东极自己榨出来的第一瓮油!往后,咱这黑土地上种出来的豆子,就不光是换豆腐、喂牲口了,还能变成这清亮亮的油!锅里多一勺油,菜就更香,老王也不用为了油票不够发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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