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,天已经暖得能脱棉袄了。
河沿的冰早酥透了,青石河的水在冰底下憋了整整一个冬,这会儿正\"咕咕\"地往上返。谁都知道,开河就在这一两天。
水库工地,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,收了尾。
最后那几天,是抢出来的。
白天,几百号人不要命地干;到了夜里,点起火把接着干。冻土早化透了,锹下去\"噗\"地就翻,好挖,可再快,也快不过那冰化的速度。上坝的土,筛了又筛,挑了又挑,一块冻疙瘩都不许混进去。汤丰年天天守在坝上,眼珠子熬得通红,可那钢钎往土里捅,一下一个白点,他的心,也就跟着一下一下地稳下来。
到最后一方土,倒下去,摊开,石磙子来回碾了七遍。验收的人,提着钢钎,在坝面上连捅了七八个眼,捅得手心发红,也没捅进去半分。
\"成了——!\"
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一嗓子。紧接着,满工地都炸了。
有人把锹往天上一扔,锹在半空里翻了个个儿,又\"咣当\"落下来,砸得土星子乱溅。有人当场就瘫坐在地上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可脸上,那笑,怎么也收不住。还有那感情脆的,蹲在坝上,抱着脑袋,呜呜地哭,哭着哭着,又笑了。
一冬的雪,一冬的冻土,一冬的号子声,到底,是把这坝给啃下来了。
红底白字的横幅,早几天就备下了,就等着这一挂。
这会儿,两个后生爬上坝顶,一人拽一头,把横幅扯了起来。横幅上,是一溜斗大的黑字——
\"热烈庆祝青石河水库胜利竣工\"。
字是李明远写的。
秀才前几天晚上,借着马灯,趴在地上,一笔一划,写了整整两个钟头。那字,横平竖直,墨迹还没干透,在风里,一股子墨香混着硝烟味。
鞭炮也点起来了。
是总场从供销社抠出来的几挂,一直舍不得放,就等着这一天。这会儿点起来,噼里啪啦,红纸屑崩得满坝都是,硝烟呛得人直打喷嚏。可谁也没躲。那帮子转业兵,一个个咧着嘴笑,笑得见牙不见眼;有来看热闹的小娃娃们捂着耳朵,又怕又想看,猫着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锣鼓也跟着响起来了。
周围屯子里的几个老把式,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破锣破鼓,敲起来震天响。还有人摸出杆唢呐,鼓着腮帮子一吹,那调子,喜庆里透着一股子土腥味的热乎劲,顺着风,飘出去老远。
红旗,满坝都是。
一面一面,插在坝顶上,风一吹,呼啦啦地飘。那红色,映着底下新翻的黑土,映着上头瓦蓝的天,鲜亮得晃眼。
秦济川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没有前呼后拥,就带了两个随行,从坝西头走上来。可他那身旧蓝布中山装,往坝顶上一站,那气场,就压住了整个场子。
主席台,是临时搭的——其实就是坝头上架了块木板,铺了条红布。秦济川往台上一站,清了清嗓子。
底下,几百号人,黑压压地仰着头,静了下来。
\"同志们!\"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,一圈一圈荡开去。
\"去年冬天,我跟大家说过一句话。\"他顿了顿,\"我说,这坝,要赶在开春前干完。今天,三月底,开河的头一天,我秦济川,当着这七百号人的面,说一句——\"
他猛地一挥手:
\"你们,干成了!\"
掌声,欢呼,呼啦一下,像开了闸的水,全涌了上来。有人拍得手都红了,还嫌不够;有人跳起来,帽子都甩飞了。那动静,震得脚下的土坝,都嗡嗡地响。
秦济川等掌声落下去,才接着说:
\"这坝,高十米,长一百五十米,八万多方土。是咱们这七百号人,一锹一锹挑出来的,一车一车推上来的,一冬一冬冻出来的!\"
他拿手往下一指,指着那坝,又指指坝前那片黑土地:
\"这坝修成了,往后,咱们这地界,旱了,能放水;涝了,能拦水。这两万亩地,就再也不是看天的地,是听话的地了!\"
\"我秦济川,代表合江农垦局,代表局党委,感谢你们!\"
满坝子的人,齐刷刷地鼓起掌来。那掌声,一浪高过一浪,和着锣鼓,和着风声,在青石河上空,久久不散。
……
仪式散了,哪怕知道各个工地里都分了猪肉,回去就有猪肉炖粉条吃,人还舍不得走。
有人蹲在坝顶上,点着根旱烟,眯着眼,望着那坝,那眼神,跟看自个儿新娶的媳妇似的。有人绕着坝走了一圈又一圈,拿手去摸那夯实的土面,摸一摸,拍一拍,嘴里\"啧啧\"个不停。几个姑娘,摘了红头绳,绑在坝头的木桩上,风一吹,红绳飘飘悠悠,像是给这黑压压的土坝,扎了朵小红花。
秦济川朝人群外头,招了招手。
\"德柱。\"
赵德柱正跟牛满仓几个说话,闻,跟弟兄们使了个眼色,大步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