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这一愣,眼神里的诧异,马长山全看在了眼里,他老脸一红,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搓了搓手,脸上那两道深皱纹都挂不住了,干咳了一声,才把话头接上:
\"老赵,你别这么看俺。俺知道,这活埋汰,说出来不好听。可你听俺把话说全。\"
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:
\"俺们一分场,今年是准备放开手脚,大干一场了。这政策一下来,俺心里那团火,就压不住了。俺寻思着,今年开荒,先把地开出来,新地就还种黄豆。其他的老地到时候种上春小麦,等到收了麦,再他娘的抢种一茬荞麦。这地本来就肥,一年种两茬,能多打多少粮?\"
他说到这儿,语速越来越快,仿佛看见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麦田:
\"可这地虽然肥,种两季的话,俺心里到底是没底,就怕到时候追不上肥,麦子、荞麦长不起来,俺就想着,找你们几个分场商量一下……老程那个抠门的没答应,不过老徐和老许已经是许了我了。\"
赵德柱这一下才理解,他几乎没有犹豫:\"老马。\"
\"哎。\"
\"粪,你们全拉走。\"
马长山一愣,还以为自已听岔了:
\"全、全拉走?那东极的地……\"
\"东极的地,我心里有数,腾不出那么多手来搞这些东西。\"赵德柱把烟头往地上一丢,抬脚碾灭了,\"你一分场要放开手脚种粮,这是好事,说不定咱们之后还能合作呢!\"
马长山闻,嘿嘿笑了笑,和赵德柱一击掌:\"老赵,那就这样定了,你这个情,俺记下了。\"
说完,他也不多待,转身就走。那步子,比来时还轻快几分。
——过两天,马长山果然带着人来了。
来的还不止一个两个,七八条汉子,挑着扁担、挎着粪桶,呼呼啦啦进了东极的地界。打头的,正是马长山自已。
这老场长,今天换了身旧褂子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一双破棉鞋,肩上也挑着副空桶。那架势,哪像个场长,倒像个起早贪黑的老庄稼汉。
\"老赵!\"他老远就喊,\"俺来拉粪了!\"
东极有喜欢看热闹的,跑出来看。
起先,大部分人还有些嫌埋汰。
粪坑边上,那味道冲鼻子。马长山却一马当先,跟没事人似的,把扁担一横,先拿镐头去刨那冻了一冬的粪坨。那冻粪冻得梆硬,一镐下去,只崩下几块冰碴子。他甩开膀子,一镐一镐地刨,刨下来的冻粪块,他一块块往桶里划拉。
他手底下那几个一分场的汉子,见场长都亲自上手了,谁还敢缩着?一个个也抢着干起来。
东极的人,看着看着,眼神就变了。
原先那点嫌埋汰的心思,早被眼前这一幕冲得干干净净。
周解放捅了捅陈小山,压低嗓子说:\"看见没?人家一个大场长,亲自干这脏活。这劲头……\"
陈小山“嗯”了一声,只盯着马长山那副卖命的样子,咽了口唾沫。
牛满仓蹲在一边,看傻了。这陕北汉子,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
\"额滴个乖乖,到底是老革命作风。\"
看了一会,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,慢慢爬了上来。
先是佩服。人家一分场,那是总场数一数二的大场,人多、地多、粮多。人家场长,曾经也是战场上领兵作战的一把好手,如今却为了几泡粪,亲自上手,刨得满头大汗。这份实在、这份拼命,谁见了不佩服?
可佩服着佩服着,就生出点别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