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的鞭炮味还没散尽,水库工地上的假期就快到了头。
初二一早,天还蒙蒙亮,就有家属起来收拾东西了。
这些盲流的家眷,是年前接来一块儿过年的。热热闹闹一个年过完,该走了。男人留下,继续上坝干活,老婆孩子、老爹老娘,得趁着这几天,要么回之前的地方,要么索性坐爬犁,,倒火车,直接回老家去。
天寒地冻的,雪地里站满了送行的人。有媳妇抱着孩子,一步三回头;有老太太裹着旧棉袄,被儿子搀着,絮絮叨叨地嘱咐\"好好干、别冻着、开春了往家捎个信\"。刚子把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送上爬犁,又往老太太怀里塞了个窝头,站在雪地里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,望到那爬犁缩成个黑点,才慢慢转身往回走。
工地上一下子空了不少。
雪地里那两排送人的脚印子,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这些天这些人在东极,倒是闹了个有意思的事。
这几天夜里,老天爷赏脸,虽然没有月亮,但是晚上都是顶好的天气,满天星光。
可偏就有好几个来团聚的家属,夜里出屋,不是撞了门框,就是栽了跟头。
头一个栽的,是刚子他姑姑。五十来岁的人了,夜里起来解手,出屋没走两步,一脚踩空,\"扑通\"一下栽进了雪堆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有人听见动静跑出去,把她从雪里刨出来,大娘还直骂:\"这星星这么亮,我咋就瞅不见道呢?\"
然后后头两天,接二连三地有人夜里摔。
今天东头一个,明儿西头一个,有摔得轻的,滚一身雪,有摔得狠的,磕破了膝盖。大家伙这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不是路滑,也不是天黑,是眼睛的事。
\"雀蒙眼。\"有个上岁数的大爷,揉着眼睛说,\"天一擦黑,眼睛就跟蒙了层布似的,啥也瞅不着。一到冬天,好些人都这样。\"
有人就问了:\"这雀蒙眼,咋光挑家属得?你们看,在东极干活的这些个老少爷们,往年在家,一过冬就好几个犯这毛病的;今年在东极干了一冬,反倒一个都没有?\"
这一问,倒把大伙问住了。
赵德柱正好路过,听见这话,站住了。
他看了看那几个揉眼睛的家属,又看了看自已手底下那帮子人,一个个眼睛亮堂堂的,大夜里也能把活干得利利索索。
前世在北大荒,他见过太多人得这雀蒙眼。
冬天光啃酸菜咸菜,一点油星子都不沾,天一黑,人就抓瞎,下地、巡逻、走夜路,摔得鼻青脸肿,还有掉进沟里、掉进冰窟窿里的。他自已前世也闹过。那会儿他不明白是啥道理,只死死记着一条:冬天得多吃鱼,眼睛才亮。
所以这一世,他才玩了命地打鱼,目前看来,还是有用的。
他叫住正从边上过的王有财:\"老王,咱们冻的那些鱼,捡些大的,肥的,给要走的家属,一家分几条。路上吃,给老人孩子吃。\"
王有财应了一声,转身就去张罗。
赵德柱没再多说,把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抄,走了。
分鱼的时候,那些个家属,有推辞的,有抹眼泪的,有拉着孩子要给送鱼的王有财磕头的,还有找赵德柱的。赵德柱早走了。就剩王有财带着铁蛋支楞在那儿,把人扶起来,再把一条条冻得硬邦邦的鱼,往人家手里塞:\"拿着拿着,路上炖了,给孩子补补眼睛。\"
刚子他姑姑怀里抱着鱼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\"这东极的人,是真好。\"
——到初三后晌,家属们就都走完了。
初四一早,天还没亮透,赵德柱又敲锣打鼓,扯着嗓子喊\"起来上工\"。人心里那点年味,到底让这一嗓子给喊散了。
之前的狩猎四人组,如今的养鹿四人组,周解放、牛满仓、陈小山、李铁柱,这一阵子可算把养鹿的流程给整通了。草料咋掺、水兑多温、一天喂几道食,什么时候给小鹿拉出来放风,什么时候铲屎,一条一条,都摸顺了。那三头小鹿,也让他们伺候得毛色油亮,见了人不再乱蹿,只拿那黑亮亮的眼睛,安安静静地瞅着你。
可初四一上工,他们四个就得回坝上,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里了。
头天傍晚,四个人蹲在鹿圈外头,周围围了一群东极的姑娘,眼睛亮闪闪的。
其实打从这三头小鹿被逮回来那天起,东极的姑娘们就稀罕得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