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群好像也跑累了。它们停在山坡上，低着头，慢悠悠地啃着雪底下的草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，压根没察觉有人摸了过来。

马德胜这回格外小心。他带着众人绕了一个大圈，从下风头一点一点地往前蹭，近到几乎能数清那母鹿身上的毛茬。

\"小山，满仓。\"周解放低声道。

陈小山和牛满仓会意，屏着呼吸，慢慢从怀里摸出了手枪。

两人的手在抖，有些激动。

牛满仓朝着陈小山比了个手势：“你打左边那头，我打右边那头，我数三二一咱们一块开枪。”

陈小山点了点头，他举起枪，眯起一只眼，枪口慢慢地、慢慢地，指向了那头领头的母鹿。

他们两个的枪法还是上次打野猪的时候学的，相当三脚猫，必须要仔细瞄准了才打的准。

其他几个人在旁边盯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几个小子也都屏住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枪口。

就在陈小山的手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刹那——

风来了。

不是渐渐起的，是\"呼\"地一下，一阵横风从他们背后卷了过来。那风里带着人身上的汗味，旱烟味还有走了大半天攒下的热气，一股脑儿全送进了鹿群里。

领头母鹿猛地抬起头，鼻孔翕动了几下，耳朵\"唰\"地转了个方向。

正对上雪地后，陈小山黑洞洞的枪口。

\"呦——\"

一声凄厉的短鸣。

陈小山的手指一抖，但是到底还是扣了下去。

\"砰——\"

枪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炸开，震得头顶树梢的雪\"簌簌\"往下掉，惊起远处一群不知名的鸟，\"扑棱棱\"地蹿上天。

没打中。

那子弹擦着鹿群蹿了出去，打在百十步外一棵柞树上，崩起一片树皮。领头母鹿浑身一激灵，\"呦\"地一声惊叫，整个鹿群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，轰地四散奔逃。

牛满仓这会儿还在瞄准呢，三二一的三都没说出口，眼前就只剩下满坡被踩乱的雪，和漫天扬起的雪沫子。他张着嘴，手指头还搭在扳机上，到底没按下去。

小鹿跑得慢，被母鹿拱着、撞着，跌跌撞撞地往坡上窜。眨眼之间，山坡上就空了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，和几个僵在原地的身影。

陈小山的枪还举着，枪口朝着空荡荡的山坡。他愣了半晌，才慢慢放下手，回头去看众人。牛满仓也垂下了枪，一脸懵。

“我……啷个……这母鹿怎么突然看向咱们了……”

马德胜仰起脸，看着头顶越压越低的阴云，又看了看西边天上那一道翻卷的灰浪，喃喃道：\"刚才突然起风了……怕是要变天。\"

众人瘫坐在雪地上，谁也没说话。

追了整整一天，三回眼看着要得手，三回都在最后关头黄了。

这滋味，比一进山就打不着还难受。

李铁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，闷着头不吭声，陈小山把枪关上保险，插回怀里，望着鹿群消失的方向，眼神空落落的。

周解放勉强挤出一个笑，拍了拍手：\"嗨，都耷拉个脸干啥？这才头一回，打不着不丢人，咱们是继续追还是——\"

没人接茬。

马德胜摇了摇头：“这一次漏了枪，这群母鹿受了惊，怕是不好追了。”

周解放看了看李铁柱，李铁柱没抬眼。看了看牛满仓，牛满仓叹了口气。看了看陈小山，陈小山把头别向一边，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枪。

周解放的笑僵在脸上，剩下半截话，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嘴皮子，今天一点儿也不管用了。

往常在工地上，谁心里不痛快了，他三两语就能把人逗乐。可这会儿，面对这一群蔫头耷脑的兄弟，他头一回觉得，说什么都白搭。

他这才咂摸出一点味儿来。

这人，真不是那么好带的。

撺掇大家伙进山的时候，他满脑子想的是打了野味、风风光光地回去，让排长瞧得起。可真到了这深山老林里，一次次地看着到嘴的肉飞了，他才明白，当头的那份担子，不是耍几句贫嘴就能扛起来的。

这滋味，沉甸甸的，反而压得他心里发堵。

他越想越不是滋味，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。

\"我……去解个手。\"他闷声说了一句，也不看谁，低着头往旁边那几棵老松树后头走。

走出几十步，他寻了棵粗实的松树，背对着众人，解开了裤腰带。

尿刚出来一半，他忽然听见——

那声音，就从不远处传来。

低沉，绵长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吼。不似狼嚎，也不似狗叫，阴恻恻的，在这起了风的山林里，一声一声地荡开来。

周解放浑身的汗毛\"唰\"地一下全竖了起来。那泡尿，硬生生地断在了半道上。

他一动不敢动，后脊梁上的冷汗，顺着脊梁骨\"唰\"地淌了下来。

周围静了一瞬。

接着，那声音又响了一下，比上一回更近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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