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胜说带崽的母鹿走不快，这话不假。可真追起来，几个小子才明白，山里追鹿，从来不是撒丫子撵的事。

他们只能顺着脚印走。那一片蹄印，大的小的，错错落落，在雪地上清清楚楚，往沟上头去了。陈小山到底是跟吉若混过一段时间的，能从这脚印看出点端倪。

\"慢下来了！慢下来了！\"陈小山低声说，\"你们看这步幅，前头这截，一步跨二尺，是跑的；这截，一步不到一尺，是走着呢。它们不急了。\"

几个人大气不敢出，猫着腰继续追。

不过这林子里也太安静了，就算是大家伙刻意不发出声音。

雪踩在脚底下，\"咯吱咯吱\"响，每一声都显得格外大。

走了约莫半个钟头，马德胜忽然停下，指着一棵柞树的根子。

那树根上，一大块树皮被啃得光溜溜的，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木茬子。雪地上落着些细碎的树皮屑，还有几粒黑褐色的小粪蛋。

牛满仓蹲下，捏起一粒粪蛋，在手指间捻了捻：\"还软着，没冻硬咧！\"

周解放眼睛一亮，压着嗓子，\"那不就快撵上了？\"

几人又兴奋起来。

往前又走了一小段，马德胜突然蹲下来，整个人贴在一棵老松树后头，朝前一指。

“你们看！”

几个小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林子深处，约莫两三百步开外，几个灰褐色的东西，正低着头在雪地里刨食。有高有矮，大的足有一人高，小的只到人腰，正是那群母马鹿带着崽子。

这一趟进老林子也有个两天了，这还是几人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活物。

先前追的狍子、捡的野鸡、掏的兔子，跟眼前这些一比，都成了闹着玩儿的。那领头的母马鹿，站在鹿群里，比旁的高出一头去，四条腿立在那儿，跟四根木桩子似的，肚子滚圆，毛色油亮。几个人只看了一眼，眼睛就挪不开了，呼吸也一下比一下粗。

李铁柱咽了口唾沫，眼睛瞪得溜圆。牛满仓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，像是\"额的个天爷\"。陈小山没吭声，可那双眼睛早在那母鹿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，心里飞快地算着账——这么个大家伙，少说二百来斤肉，扛回工地，全东极的老少爷们儿都能吃上一顿好的。周解放的心思更活，他盯着那领头母鹿，脑子里已经转开了：真要是打着一头，那回去是个什么光景？全东极的人都得围过来瞧，排长脸上也得多几分笑模样，他们这几个偷摸进山的，非但不用挨骂，反倒成了功臣。

可这念头，谁也没敢往深了想。越想，心越热，手越痒。几个小子跟商量好了似的，齐齐把腰又往下压了压，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从鹿群身上挪开。

马德胜用气声说，\"别出声，跟着我，慢慢摸。这鹿耳尖，听着一丁点动静就跑。\"

几个人屏着呼吸，一个盯一个，蹑手蹑脚地往前挪。雪很厚，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，每拔一步都得费老大的劲，可谁也不敢发出响动。

就在这当口，李铁柱出事了。

这夯货眼睛盯着鹿，没看脚下，一脚踩进一个雪窝子，那雪窝子底下埋着根枯枝，被他实实惠惠地踩下去，\"咔嚓\"一声脆响，在这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林子里，跟放了一枪似的。

远处的鹿群齐齐抬起了头。

马德胜身子一僵，头都没回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\"别动。\"

晚了。

领头的母鹿耳朵一竖，前蹄刨了两下雪，接着\"呦\"地一声短叫，整个鹿群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，齐刷刷地掉转头，四蹄翻雪，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。

只留下一片被踩乱的雪，和几个僵在原地的人。

\"铁柱！\"周解放直起腰，盯着李铁柱。

李铁柱脸涨得通红，搓着手：\"俺、俺不是故意的，俺没看见那树枝……\"

\"雪底下埋的东西，谁拿眼能看见？\"马德胜叹了口气，\"自认倒霉，重新追吧。\"

几人振作起来，闷着头，跟着那串被踩乱的脚印，继续往深处走。

鹿群被惊了一次，这回是真跑了。脚印又深又急，一路往林子里扎。追了小半个时辰，马德胜才又慢下脚步。

\"又慢下来了。\"他说，\"这鹿就是这样，惊一下，跑一阵，觉着没事了，又停下来找食。\"

他指着雪地上几处被刨开的地方。那雪被蹄子刨到一边，露出底下的枯草根。有几个雪窝子，明显是鹿卧过的，压得实实的，边沿还留着几根脱落的毛。

\"它们刚才在这儿歇过脚。\"马德胜蹲下来，\"还没走远。\"

众人又燃起了希望，第二次往前摸。

这一回，他们摸得比上一次更近了。近到能看清那领头母鹿脖子上的一圈白毛，能看见小鹿甩着尾巴，拱在母鹿肚子底下。

陈小山的心\"咚咚\"直跳。他已经在心里盘算，这要是打着一头大的，再逮个小的…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把手枪。

可就在这时候，牛满仓出事了。

一路上不许吭声，这陕北汉子憋喷嚏憋了有一阵子了。

山里冷，他刚才吸了几口凉风，鼻子又酸又痒。他一直忍着，忍得满脸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
可这喷嚏，它不是能憋下去的，正巧一片树叶被风一吹，贴在他的鼻子上。

\"阿——嚏！\"

一声巨响，惊天动地。

那母鹿\"呦\"地一声，带着鹿群又是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。这回跑得比上回还快，眨眼工夫，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了。

几双眼神，齐刷刷看向牛满仓。

牛满仓捂着鼻子，急得直跺脚：\"额不是有意的嘛！额憋了半天，实在是憋不住咧……\"

周解放站出来打圆场：\"算了算了，谁还没个憋不住的时候。接着追，鹿跑不远。\"

可谁都听得出来，他这话，说得也没什么底气。

第三次，他们追得最苦。

雪越走越深，林子越来越密，天却渐渐阴了下来。马德胜抬头看了好几回天，眉头越皱越紧，却没说话。

这一回，鹿群是真的跑得远了。他们顺着脚印，又追了快一个钟头，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，重新看到了那几道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