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道

天色微亮，雪窝子里有了动静。

马德胜迷迷糊糊间，他觉着外头的风歇了，就睁开眼。雪洞里黑乎乎的，只从洞口堵着的那半截雪墙缝里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

他动了动胳膊。胳膊没僵，脚趾头也没冻麻。浑身上下，竟透着一股子暖意，跟睡在自家热炕头上似的。这雪窝子，是真隔寒，几个人挤成一堆，呼出来的热气全让四周的雪壁兜住了，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，愣是把这小小的一间雪洞，捂成了个不透风的被窝。

牛满仓还睡着，鼾声打得震天响，一声高一声低，像拉风箱。李铁柱一条腿横出来，压在马德胜的小腿上，沉得跟条房梁似的。周解放缩成一团，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个脑瓜顶。陈小山倒是醒着，这会儿正睁着两眼，盯着雪洞顶上，也不知想啥。

马德胜把李铁柱那条腿轻轻搬开，坐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
骨头节\"嘎巴嘎巴\"响。

\"醒啦？\"他低声问陈小山。

陈小山\"嗯\"了一声，翻身坐起来，搓了搓脸：\"老马，这洞里……啷个不冷呢？我还以为，今早一醒，得冻成冰棍呢。\"

他这一说，倒把李铁柱也吵醒了。这夯货\"哼\"了一声，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，又摸了摸鼻子，纳起闷来：\"咦？俺的耳朵还在，鼻子也没掉。俺娘说，雪地里睡一宿，耳朵鼻子都能冻掉，咋一点不疼呢？\"

牛满仓也醒了，打了个哈欠，抹了把脸，闷声闷气地说：\"额还当是做梦，梦见睡在额家窑洞里，暖和得很。\"

周解放最后一个醒。他见众人在说这雪窝子的事，感受了一下身体，到处都暖哄哄的，笑道：\"又学一招，这雪窝子，比咱工地的地窨子还顶事！\"

马德胜笑了笑，猫着腰，往洞口挪。他扒开堵在洞口的那层雪，外头一股子寒气\"呼\"地灌进来，几个人齐齐打了个激灵，咬着牙跟着马德胜钻了出去。

该生火生火，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。

东边的天边，泛着一层鱼肚白，雪地上一片白，白得发蓝。林子里面静得厉害，只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，积压的雪\"簌\"地掉下一块，砸在雪地上，闷闷的一声。

马德胜跟其他人说了一声后，走到林子里一处空地上，仰起脸，看树梢。

树梢纹丝不动。

\"没风。\"他嘴里咕哝了一句，又抬头朝西边望了望。

西边的天，压着一道灰蒙蒙的云边，不厚，却也不散。马德胜眯起眼，盯着那道云看了好一会儿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他转身回到洞口，冲里头喊：\"都利索点！今儿个白天还行，后晌怕是要起风变天。咱得趁天好，往里走，去我昨天说的那个地方。\"

几个人拿水壶灌满雪放在火堆边化开，烤了几块冻得梆硬的苞米面饼子。饼子在火上一烤，外头焦黄，掰开还冒着热气。几个人就着咸菜疙瘩，狼吞虎咽地吃了，然后就急匆匆上了路。

马德胜打头，这回他走得格外小心，时不常地停下来，看树皮，看松枝，看地上的草色。雪越走越深，林子也越来越密，那些个松树、柞树，一棵挨着一棵，把天都遮去了大半，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的。

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，马德胜忽然停住。

\"到了。\"他说，\"就在前头。\"
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林子，什么也没有。

马德胜却像认准了路，带着他们往西边拐，下了一道坡，钻进一片背阴的山坳里。这山坳，两边的坡都陡，中间一条窄窄的沟，风刮不进来，雪也没外头厚。沟里没几棵树，视野倒开了些。

就在沟底，几个人全愣住了。

雪地上，横七竖八，密密麻麻，全是脚印。

那脚印各式各样，大的小的，深的浅的，从沟这头，一直延伸到沟那头，像是谁在雪地上铺开了一条乱糟糟的路。有的地方，脚印叠着脚印，一层压一层，把雪都踩实了，踩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