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摆摆手,笑了一下:
\"算了,说多了,你们当老汉我吹牛。\"
牛满仓急得直挠头:\"葛大爷,你倒是说啊!第二回咋了?\"
葛大爷不接茬,只笑眯眯地又吃了一口鱼生,慢悠悠地吐出一句:
\"反正你们记着,这鱼,一年也捞不着几条。捞着了,那是撞大运,比拾着金元宝还稀罕。\"
他顿了顿,眼睛望向江面,声音低得像是自自语:
\"我们赫哲人讲,金甲鳌花,是江神养的。谁要是捞着,那是江神,赏脸。\"
赵德柱和葛大爷的讲古,说得一群人都动了心,看向鱼生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畏惧变得好奇。
那传说中的金甲鳌花吃不到,咱吃口江鲤子不过分吧。
陈小山这川娃子,胆子大,头一个伸手:\"葛大爷,我也来尝尝。\"
他夹起一绺,学着葛大爷的样,蘸了蘸料,往嘴里一送。
嚼了嚼。
眼睛,\"唰\"地亮了。
\"鲜!真鲜!\"陈小山叫起来,嘴里还嚼着,含糊不清,\"比我吃过的啥子鱼都鲜!一点不腥!\"
牛满仓一听,也忍不住了:\"额也来!\"
他不知道从哪摸了一双筷子,夹了一大筷子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嚼了半天,咽下去,一拍大腿:
\"额滴个亲娘嘞,这鱼,咋是甜的呢!\"
有几个胆大的,也凑过来,一人夹一绺,尝尝。尝完,一个个眼睛都亮了,七嘴八舌:
\"真不腥!\"
\"这味儿,绝了!\"
周解放半信半疑,最后也伸了手,捏了小小一绺,皱着眉,跟吃药似的,慢慢送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眉头很快松开了,亮亮的。
周解放竖起大拇指:\"确实中。俺收回刚才的话。\"
满营地,哄堂大笑。
一大盘鱼生,很快见了底,葛大爷他们几个老把式倒是没吃多少,都分给尝鲜的大家伙了。
眼看着一群人还没吃够,一个老把式抽出家伙又要去杀第二条鱼。
赵德柱给了牛满仓一个眼神:\"满仓!把酒搬来!\"
牛满仓应了一声,跑过去从爬犁上卸下个小木箱,打开,里头是一溜儿粗瓷小碗,和几个黑瓷坛子。
都是北大仓。
江边风寒,这回冬捕,赵德柱特意让罗永泉带了几坛,一人分一小盅,上冰前喝,收工后喝,顶着那江风,全靠这口酒吊着热气。
“葛大爷,几位前辈,辛苦您们了,来尝尝俺们东极酿的酒!”
赵德柱拎起坛子,给葛大爷先倒了一碗。
酒线拉得长长的,落进粗瓷碗里,\"哗啦\"响。那酒,清亮亮的,一股子粮食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
葛大爷眼神顿时亮了,接过来,先不喝,凑到鼻尖闻了闻,点点头。
赵德柱没停,拎着坛子,又给瘦高个、红脸膛,还有另外两个老把式,挨个把碗满上。
几个老把式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看看赵德柱,眼里都透出点受用的意思。
\"赵场长,你自已咋不倒?\"葛大爷问。
赵德柱把坛子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:
\"我不喝。\"
\"这酒,带过来是给大家伙暖身子的,每人每天都有标准。\"赵德柱说,\"不过几位前辈你们敞开了喝,你们大老远来,年龄也都比我们大几轮,冰上这么冷,喝口热的,是我赵德柱的一点心意。我带队,得留着脑子,冰上那么多人,我不能喝糊涂了。\"
葛大爷嘿嘿笑了笑:“你这后生,说话是真好听。”
周围一群人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瓷坛子。
一个后生凑上来,舔了舔嘴唇:\"赵场长,那……我们呢?\"
\"你们?\"赵德柱斜了他一眼,\"一人一小盅。暖身子,不是叫你们解馋。\"
这后生的脸一下子就垮了:\"才一小盅?赵场长,那够谁喝的!\"
\"平时上工,不是也是这标准?\"赵德柱一瞪眼,\"喝大了,明儿个谁上冰凿眼子?谁拉绞盘?不小心掉冰窟窿里,捞都捞不起来!\"
那后生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旁边还有几个不服气的,嘀嘀咕咕。
赵德柱\"唰\"地回过头,嗓门拔高了两度:\"都给我听着!这北大仓,是带来暖身子的,不是给你们过瘾的!一人一小盅,多一滴都不行!谁要是想多喝,行,明儿个冰窟窿边上,多凿十个眼子,拿力气换!想喝的现在过来,我亲自来给你们倒!\"
这一嗓子,吼得雪墙都\"嗡嗡\"响。
一群人,登时老实了。
赵场长平时看着挺和气一个人,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!
这一下,一群人个个缩着脖子,排队领那一小盅,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抿,跟喝什么宝贝似的。
老把式三人又是相视一笑。
正闹着呢,王有财那边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
\"开饭喽——!\"
这仨字,比啥都管用,又把气氛给活跃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