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话听着提气。”葛大爷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，就着炕头的火盆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。\"既然场里放心让你带队，那咱就把这账，一笔一笔，算清楚。\"

他掰着手指头，开始盘算。

那手，跟老树皮似的，骨节粗大，掰起指头来，咯嘣咯嘣响。

\"人，最好就是六十个。不多不少。凿冰的、走杆的、拉绞盘的、出鱼的，一样一样，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，再少了，转不开，再多了，那就是唱大戏，乱了套了。\"

\"网有两挂，各下三网。\"葛大爷又掰下一根指头，\"打多少算多少，不贪。\"

\"日子就两天一夜。头天鸡叫动身，第二天摸黑回。冰上的活，赶早不赶晚。拖久了，人冻坏了，划不来。\"

\"爬犁，我们带的有，但是主要是载着我们这些老家伙的，你们还得再准备个七八挂。去的时候带东西，回来的时候装鱼，这样够使。\"

他开始说的时候，赵德柱就拿胳膊肘捅李明远一下。李明远会意，低头，铅笔在本子上\"唰唰\"地记。天冷，铅笔尖还是发硬，他写两笔，就往手心里哈口热气，再写。

炕上，一个瘦高个老把式，正拿块油布，一下一下擦那冰镩的铁头；另一个红脸膛的，靠着墙，笑着看着两人说话。

葛大爷说完了，看着赵德柱：“后生，你看这样安排怎么样？场里请俺们过来，给了钱的，俺们肯定也得把这事给你们弄的敞亮。”

赵德柱没有立即应声。

他掏出根烟，点上，慢慢地抽，烟雾升起来，被火盆的火光一映，袅袅地往上飘，屋里那股子鱼腥味，就混进了旱烟的苦味里。

葛大爷心里，就犯起了嘀咕。

这年轻人，莫不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，给吓着了？

他活了六十多年，太清楚了。

单门独户打渔的，一听说\"六十个人\"\"两挂大网\"\"七八辆爬犁\"，腿肚子都得转筋。

这赵场长，看着是个爽快人，可到底年轻了些，没上过冰，没见过那场面。

这会儿，怕是心里头，正打鼓呢。

葛大爷没说话，只拿眼皮，朝旁边几个老把式撩了一眼。

那瘦高个，擦冰镩的手停了。那红脸膛的，嘴角扬了扬。

几个老把式，谁也没吭声，可那意思，明摆着：看吧，到底是年轻人。

“我说后生，你要是觉得这样太麻烦的……”

就在这时候，赵德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拿脚碾灭了。

\"葛大爷。\"他开口了，透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底气，\"您这账，算得没错。可那是您小门小户的算法。\"

葛大爷一愣。

\"我跟您讲，咱农场，可不是这么个算法。\"

赵德柱慢悠悠说道：“按照您这样的打法，撑死了也就一万斤鱼，听着多，但是我们农场工地零零散散加起来，也有将近一千号人呢，一人分十斤鱼，我看是少了点。\"

“依我看，咱们要干，就要好好干，大干特干！这人数，我们这边先出一百号壮劳力再说。”

葛大爷的烟，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

\"一百个？！\"那红脸膛的老把式，\"腾\"地瞪大眼，先叫了出来，\"一百个人，上冰拉网，那冰面不得踩塌喽？！\"

\"您这是说笑了，再来几百号也塌不了啊。\"赵德柱说，\"冰冻了三尺，那冰面普通的船都破不开。再说了，一百人，不都挤在一处。凿冰的一拨，走杆的一拨，拉绞盘的一拨，出鱼的一拨。人越多，活越轻省，越冻不坏。\"

他又继续往后说。

\"马车，总场的，各分场的，屯子里能借来的，反正是能抽的，都抽来。二十挂，只多不少。\"

\"二十挂？！\"葛大爷瞪大了眼，\"我打了一辈子鱼，也没见过二十挂爬犁！\"

那瘦高个的手，一抖，油布都掉在了炕上。

\"这还没完。\"赵德柱继续说，\"到时候要是全是人，肯定拉着费劲，我们这边有拖拉机，到时候也开过去一台。\"

\"拖……拖拉机？\"葛大爷的嘴，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
\"对。\"赵德柱说，\"东方红。铁疙瘩。装满鱼的大网、几十挂爬犁串成一串，它一个，全给你拽上来。马都拽不动的，它拽着一点力气都不费。\"

几个老把式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全傻了。

\"最后是日子。\"赵德柱竖起第四根手指头，\"四五天。\"

\"四五天？！\"葛大爷\"噌\"地从炕上坐直了，烟灰掉了一裤子，\"赵场长，四五天，光口粮、柴火，得多少？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