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第二天赶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,他就起来了,然后带着李明远一块去总场找人。
骡子套的爬犁,在雪地里走得不算快。爬犁脚压着雪,咯吱,咯吱,一下一下,听着牙酸。老灰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,两个鼻孔挂满了霜,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。
李明远裹着棉大衣,缩在爬犁斗里,他时不时探出脑袋,眼镜片上蒙一层白霜,看不清道,就拿袖子擦一擦,擦完了,又探出去。
秀才算账、记数、列清单,都是把好手,算是赵德柱“团伙”里的字匠。
\"排长,这冰下取鱼,到底咋个取法?\"
\"凿窟窿,下网,拉网。\"赵德柱拽着缰绳,头也没回。
李明远好奇得不行:\"排长,这网,得有几十米长吧?\"
\"不止。\"
李明远\"嘶\"了一声,又缩回爬犁斗里。
到了总场,天已经大亮。
赵德柱打听了一下,奔了场部后头那排房子。
赫哲族的老把式,听说就安排在那儿住。
他刚走近,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:
\"赵场长!您可算来了!\"
万小满。
这北京姑娘,从屋里蹿出来,围裙都没解,两只手沾着面,头发乱糟糟的,额角还粘着一小片白菜叶子。她一见赵德柱,眼圈都红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那架势,跟逃难似的。
\"哎哟喂,您再不来,我这条小命,可就要交代在这几个老爷子手里了!\"
赵德柱乐了:\"咋了?谁还能吃了你?\"
\"比吃了还厉害!\"万小满把围裙一扯,倒豆子似的,\"场长和政委,把人往我这儿一扔,拍拍屁股就忙他们水库去了。合着这招待的差事,就落我头上了,他们还说,这几个老爷子是贵客,得好好招待,开小灶。您说,我这广播站的,念稿子行,伺候老爷子,哪会啊?\"
她喘了口气,又接上:
\"这几个老爷子,可把我折腾够呛。您猜怎么着?人家吃饭,要吃那生鱼!就那么片吧片吧,蘸点盐,直直往嘴里送!我看着就害怕,生怕他们吃坏了,然后我就做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子端上去,他们开始还说不吃不吃的,最后吃的还不是贼老香,再后来,他们又吃中我包的包子了,一天三顿,顿顿都少不了!\"
她一边说,一边比划,两手的白面,都甩到了自己脸上。
\"还有!\"万小满越说越来劲,脸都气鼓了,\"他们来的时候,带着一群狗!狗拉爬犁!好家伙,十来条大狗,一个个长得跟狼似的,龇着牙,那眼睛,绿莹莹的,养在马棚那边。我打小儿就怕狗,这两天,我连门都不敢出!有一回,那领头的狗,还冲我'汪'了一嗓子!\"
说到这儿,她往赵德柱身后一瞟,又探头往爬犁斗里瞅了一眼。
\"吉若……没来啊?\"
\"没来。\"赵德柱说,\"场里活多,走不开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