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夜里停了。
头几天,人缩在地窨子里,只听见外头风把雪粒子抽在墙皮上,沙沙沙,跟下沙子似的。终于风忽然就软了,雪也稀了,稀稀落落飘了几片,便彻底歇了。
第二天清早,赵德柱推开门,头一个感觉是——亮。
天地大亮。
蓝得发脆的天底下,铺着无边无际的白,白得晃眼。太阳也出来了,惨白惨白的,挂在天上,跟块冰片子似的,光倒挺足,就是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赵德柱眯起眼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这场雪,把什么都改了样。窝棚矮了半截,房檐上堆着半尺厚的雪帽子,烟囱口挂着一圈白霜。远处那几棵榆树,光秃秃的枝桠上全是冰溜子,太阳一照,跟挂了满树玻璃。坝,不见了,青石河的坝,被雪埋得只剩一道微微隆起的白脊梁,像条睡着了的巨蟒。
冷。
冷得邪乎。
人常说\"烟炮过后冻死狗\",这话不假。天晴了,反倒更冷了。赵德柱一喘气,眼前就是一大团白雾,好半天散不开。
他伸手抹了把脸,眉毛、睫毛上,一会儿工夫就结了一层细霜,硬邦邦的,跟粘了层冰碴子。
\"排长!\"
牛满仓从地窨子里钻出来,缩着脖子,棉帽子压到眉毛上,只露着两只眼睛。他抬头一瞅这雪,愣住了。
\"乖乖……\"他张着嘴,呼出一口白气,\"额咋觉着,这一觉睡了半拉月似的。\"
赵德柱笑了:\"就几天工夫,哪就半拉月了。\"
\"可额这心里头,老觉着过了老久老久。\"牛满仓挠挠头,自己也说不清。
赵德柱笑笑,大烟炮一封,人闷在黑黢黢的地窨子里,白天黑夜分不清,吃喝拉撒全圈着,跟蹲了回牢似的。如今乍一出来,见着太阳,见着这亮堂堂的天,谁都得恍惚一下,像是从另一个年头里,又爬出来了。
陆陆续续,人都出来了。
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,站在雪地里,眯着眼,仰着脸,谁也没说话,就光看着天。那模样,像是头一回见太阳。
\"行了行了。\"赵德柱拍了拍手,把大伙的魂儿都叫回来,\"都别光顾着看天了。雪埋了半截,再不动弹,人都冻地里了。抄家伙,清雪!\"
清雪,是个苦差事。
这雪,看着松软,踩下去能没过膝盖。可表层被大烟炮的风抽得又实又硬,结成一层雪壳子,一锹下去,只铲起个白印子。得先拿镐头,把雪壳子刨开,再拿锹往外撮。
东极的人,歇了四五天,别的没有,力气有的是。
流民们负责清运土道。这冰道,前些日子还是爬犁跑得飞快的路,如今被雪埋得严严实实,一点影儿都找不着了。刚子他们硬是凭着记忆,用镐头一点一点刨,把雪清出来。
田得水带着屯子后生,清坝面。坝面上的雪,被风抽得梆硬,得先用镐把雪壳子敲碎,再一锹一锹地撮。那坝,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,黑亮亮的冻土上,还挂着一层薄冰,太阳一照,反着光。
田得水他们上坝的时候,坝上已经有别分场的人在忙活了。
一分场的马长山,正领着他的人,在坝另一头清雪。这老哥,棉帽子扣得严实,嘴里呵着白气,一见田得水,先开了腔:\"老田,你们东极的人,动作倒快。\"
田得水笑呵呵地应:\"快啥,这几天歇的,再不动弹,人都冻地里了。你们一分场,不是比俺们还早。\"
马长山往手心里哈着气:\"早是早,就是这天,真是冷的邪乎。”
远处,其他分场的人也朝着坝面汇聚过来。
……
牛满仓带着东极的人,包括女同志们,清窝棚门口和场院。吉若干这种活还挺利索,一镐下去,雪壳子\"咔嚓\"裂开,再一锹,撮出去老远,效率挺高。
一群人在雪地里,干得热火朝天。呼出来的白气,一团一团,升起来,又散开。号子声,又起来了,一声比一声高。
大烟炮,算是过去了。
过了几天,工地上的才雪清得差不多了,人又重新上了坝,取土、运土、夯土,该咋干咋干。那倒排工期表上的日子,耽误了几天,可还在计划内。
这天晌午,赵德柱正蹲在坝上抽烟,就看见远处雪地里,过来两个人。
是孙耀宗和韩景文。
赵德柱把烟掐了,迎上去。
\"孙场长,韩政委,这大冷天的,啥事咋还亲自跑一趟?\"
\"不跑不行。\"孙耀宗呼出一口白气,搓了搓手,\"有事,得跟你当面商量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