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，十个数字就教完了，李明远开始教大家各自的名字。

\"李铁柱，你的李是这么写的。\"他拿烧火棍在木板上比划，横、竖……

底下的人，有的跟着比划，有的已经走了神。

新鲜劲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
头一炷香的工夫，大家还觉着稀罕。李明远写一个字，一屋子人跟着念一个字，声音洪亮，跟念经似的。可念着念着，就念不下去了。

这地窨子里，没黑板，没粉笔，连张纸都没有。李明远那根烧火棍，在木板上划一道，划一道，划得满地的道道，前头的还没看清，后头的又划上去了。炕上的人，伸着脖子看，看不清；地上蹲的人，凑近了看，又挡着后头的人。

\"先生，你写慢点！\"有人喊。

\"先生，你写大点！\"又有人喊。

李明远没法子，只能把字写得更大、更慢。可地就那么大，字一写大，写不了几个就满了。他换了一块木板，又写完了，后来索性就在地上写，拿脚把地抹平，再写，再抹，再写。

李铁柱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根草棍，在地上划了半天，划来划去，划出来的\"李\"字，上边一个\"木\"，下边一个\"子\"，愣是让他写成了两个不相干的字，还一个往左歪，一个往右倒。

\"秀才，\"李铁柱抬起头，黑脸涨得通红，\"俺这手，拿锹拿镐行，拿笔……它不听使唤啊。\"

就是平日里手最巧的王秀兰。她学写自己的名字，三个字，写了半天，写到\"秀\"字，那下边一个\"乃\"，她怎么写怎么像条蚯蚓。她急得直跺脚，把草棍一扔：\"这字，咋比绣花还难！\"

刘桂英倒是安安静静的，可她脸皮薄，写错了也不吭声，就自己拿脚把地抹了，重新写，写错了再抹。抹着抹着，脚边那一小块地，被她抹得锃亮。

李月娥也是一声不吭，低着头，一笔一划地划自己的名字。

\"李\"字，她划了少说二十遍。那手，干活啥的，稳得很；这会儿捏根草棍，反倒抖起来。划一笔，歪了，抹掉，再划。草棍划在冻地上，划不出个深浅，她就用指甲，在土上描。

看的人倒是怪心酸的。

渐渐的，除了李月娥这种比较认真的，许多人也就不写了，或者写写停停。

赵德柱在一旁看着，他知道这不怪李明远，也不怪这帮人。

这地窨子里，缺家伙什，缺纸笔，就一根烧火棍，一块冻地，教的人费劲，学的人更费劲。

认字这事，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，光靠这么干巴巴地划，划到猴年马月，也划不出个名堂。

\"秀才。\"赵德柱拿茶瓶倒了一缸子水，冲他招手，\"歇会儿，喝口水。\"

李明远正讲得口干舌燥，一听这话，如蒙大赦，把烧火棍一放，走过来猛灌了起来。

赵德柱走到屋子中间，站在李明远刚才站的那个位置。

\"都停下手里的活。\"他说，\"先听我讲两句。\"

赵德柱说话的时候，表情还挺认真，屋里的人，本来就没个正形，这会儿赶紧装出好好学生的样子。李铁柱手一抖，把草棍认真握在手里，坐得溜直。王秀兰正比划着\"秀\"字，闻赶紧把脚缩回来，两只手绞着衣角。

连后面看热闹的牛满仓，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腰。

一群人，谁也不敢吱声，只当是偷懒被场长抓了个正着。

赵德柱看着这一屋子如临大敌的模样，倒乐了。

\"都慌啥？\"他摆了摆手，\"我又不吃人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