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远那副象棋,很快传开了。
一副木头刻的棋子,歪歪扭扭,被地窨子里的人轮着抢。谁输了谁下,谁赢了谁坐庄,热热闹闹的。牛满仓跟陈小山较上了劲,一盘接一盘,从晌午下到天黑,饭都顾不上吃。
赵德柱没事就溜达着看。他这人,闲不住,也爱看个热闹。
可溜达了几圈,他瞧出个不对劲来。
李铁柱,那个黑脸大汉,五大三粗的,往人堆外头一蹲,跟堵墙似的。别人下棋,他在旁边看,看得倒挺认真,眼睛瞪得溜圆,可赵德柱一瞅,那眼神是空的,跟看天书似的。
\"铁柱。\"赵德柱走过去,站他旁边,\"咋不上去玩两把?\"
李铁柱挠了挠后脑勺,咧开嘴,露出那口白牙,憨憨地笑:\"场长,俺……俺不会。\"
\"不会就学嘛。\"赵德柱说,\"让秀才教你,一教就会。\"
\"不是。\"李铁柱的脸,黑里透出点红,\"俺……俺不识字。\"
赵德柱一愣。
\"那棋子上的字,俺一个都不认得。\"李铁柱声音低下去,\"他们说这啥车啊马啊炮啊,俺瞅着,都一个样。\"
赵德柱没说话,心里却\"咯噔\"了一下。
他这才想起来,这李铁柱,爹娘走得早,是姐姐李月娥一手拉扯大的。穷人家的孩子,又是个干力气活的料,打小就跟着下地、砍柴、扛活,哪有机会念书?那副象棋,在别人眼里是消遣,在他眼里,是一堆认不得的鬼画符。
\"那你姐呢?\"赵德柱问。
\"俺姐也不识字。\"李铁柱说。
赵德柱心里更沉了。
\"铁蛋呢?\"他又问。
\"铁蛋认字。\"李铁柱说起这个,眼睛亮了一下,\"铁蛋读过几年书,是俺家唯一念过书的。\"
赵德柱点点头,心里全明白了。
李月娥,长姐如母,爹娘没了,她一个人把俩弟弟拉扯大。家里穷,念书的机会不多,她让给了最小的李铁蛋。
赵德柱蹲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
他想起自己前世,东极那些支边青年,男男女女,识字的也没几个。那时候他不懂,也没当回事。如今重活一回,他才咂摸出这里头的滋味来,没文化的人,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。
\"去。\"赵德柱站起来,\"把你姐叫来,把咱们东极的老人都叫来。\"
李铁柱一愣:\"叫、叫干啥?\"
\"我统计个数。\"赵德柱说。
这一统计,赵德柱的脸登时就黑了。
支边青年,男的女的加一块,二十来号人,识字的,就三个。
三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