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烟炮真刮起来之后,东极反倒静了。
头一天晚上,风还凶,雪还横,打着灯往外看,也混混沌沌分不清是哪里。人躲在屋子里,听那风从烟囱口、从门缝、从墙根底下钻进来,呜呜的,像是有个饿急了的野物,在外头绕着房子转,转了一宿也不肯走。
到了第二天晌午,风势才软下来一些。雪也小了,不再是横着抽,改成斜着飘,一片一片,慢悠悠地往下落。天还是灰的,可好歹能看清远处那几棵树了。
赵德柱站在地窨子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外瞅。
雪,下得真厚。一夜之间,门口堆了半人高,门板都快推不开了。他拿铁锹清出一条道来,冷风往脖子里一灌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\"排长,别费那劲了。\"牛满仓缩在炕上,裹着被子,只露出个脑袋,\"今儿个又不上工,你出去干啥?\"
赵德柱没理他,把门掩上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屋里烧得暖烘烘的。炉子里的柈子烧得正旺,火苗子蹿得老高,映得满屋子红光。炕上,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人打盹,有人抠脚,有人拿根草棍儿剔牙。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柈子,码得整整齐齐,够烧好几天的。
大烟炮这种情况场里早有预料,柴火粮食都囤得足足的。
赵德柱心说,这还差不多。大烟炮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没准备。有准备,它就是老天爷给放的一回假,没准备,它就是吃人的阎王。
\"老赵!\"
外头传来王有财的吆喝声。
赵德柱推门出去。王有财领着两个后生,一人挑着一副担子,正往这边走。王有财担子一头是口大瓦盆,上头盖着棉被,另一头是摞起来的粗瓷碗。三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着两只眼睛,呼出来的白气,一团一团的。
\"开饭了开饭了!\"王有财螃蟹一般侧着走进地窨子,把担子往地上一放,掀开棉被,一股子热气腾地冒出来,混着苞米面的香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\"今儿个吃啥?\"牛满仓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,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蹿。
\"大饼子,酸菜炖粉条,还有一锅热乎的萝卜汤。\"王有财招呼着人过来盛饭,一边拿眼珠子剜牛满仓,\"穿鞋!冻掉脚趾头,可别怪俺没提醒你。\"
牛满仓嘿嘿一笑,趿拉着鞋,伸手去接那碗热汤。
\"老王,辛苦。\"赵德柱接过一碗汤,喝了一口,还有点烫,喝着别提多舒服。
\"辛苦个啥。\"王有财摆摆手,又挑起担子往下一个地窨子走,\"你们歇着,俺去给那边送去。\"
赵德柱端着碗,站在门口,看着王有财带着人,踩着雪,一个地窨子一个地窨子地送过去。那副担子,晃晃悠悠的,热气腾腾的,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里,看着格外暖和。
大烟炮一封,工地上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,也就泄了。
第一天,大家伙还觉着新鲜。不用上工,不用刨土,不用推爬犁,往热炕上一躺,想睡到啥时候睡到啥时候。饭有人送到门口,衣裳不用自己洗,连尿尿都有人催着——赵德柱怕人冻着,定了个规矩,谁也不许单独出门,要出去,得结伴。
一群大老爷们,忽然过上了\"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\"的日子。
可这日子,过到第二天,就有人坐不住了。
人这玩意儿,就是贱。
忙的时候,天天盼着歇,真歇下来了,又浑身不自在。
头一个憋不住的,是牛满仓。这家伙一天不干活,浑身就跟长了虱子似的。他在炕上翻过来、掉过去,实在熬不住了,一屁股坐起来:\"排长,额闲得慌。\"
\"闲的话就把门口的雪清了。\"赵德柱眼皮都没抬。
“额早上起来就清过了。”
“那就睡大觉。”
“额睡不着。”
“那行,牛满仓同志,我现在给你下达一个命令,咱们和总场两天都没联络了,你现在去总场那边转转,看看场长政委那边需不需要咱们支援。“
“……那还是算了。”
陈小山在旁边笑:\"牛哥,你这就是劳碌命。\"
\"你才劳碌命。\"牛满仓嘟囔。
李明远靠着墙,就着马灯的光,翻一本快被翻烂了的书:\"闲不住,就来跟我下两盘棋。\"
\"下棋?\"牛满仓来了精神,\"哪来的棋?\"
李明远从铺盖底下摸出个布包,打开,是一副象棋。棋子是用木头自己刻的,刻得歪歪扭扭,字也写得大小不一,可好歹能认出来。
\"我之前闲的时候刻的。\"李明远把棋盘往炕上一铺,\"来不来?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