\"来！\"牛满仓一骨碌爬起来，\"额跟你下！\"

\"你会吗？\"

\"不会。\"牛满仓答得理直气壮，\"你教额。\"

李明远叹了口气，摆开棋子，开始教。

这一教，可就热闹了。

牛满仓下棋，那是真下棋。每走一步，都要先\"额寻思寻思\"，寻思半天，然后\"啪\"地一拍棋子，气势十足。可走出来的，十步有九步是臭棋。李明远一开始还耐着性子教，教到后来，脸都绿了。

\"你这马，怎么能这么走？\"

\"咋不能？额这马，是陕北的马，能日行千里。\"

\"那你这炮，隔俩子儿打，是几个意思？\"

\"你不是说炮能隔着子打，额以前打炮的时候，架的高，炮打的还远呢。\"

旁边围观的人人笑得前仰后合，陈小山捂着肚子笑：\"牛哥，你这下的不是象棋，是牛棋。\"

牛满仓脸上挂不住：\"你行你上！\"

陈小山还真就上了。这川娃子本就会下象棋，脑子又灵活，跟李明远下了几盘，居然还赢了一盘。牛满仓在旁边看得眼热，一个劲儿地出馊主意：\"跳马！跳马！\"\"吃他的车！\"

李明远被吵得头疼，把棋子一推：\"不下了不下了，你们俩下，我看书。\"

姑娘们的地窨子，是另一番光景。

这屋比男人们住的要齐整些。土墙上糊了报纸，靠窗的墙上，不知谁用炭条画了一朵花，歪歪扭扭的，可好歹是个花样子。

李月娥领着一群姑娘，围坐在炕上，就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，做针线。

针线活，是女人的消遣，也是女人的营生。

大烟炮一封，出不了门，可手里的活不能停。李月娥盘腿坐在炕头，膝盖上摊着一件不知道谁的旧军褂，褂子肘子那儿磨了个窟窿。她捏着针，一针一线地补，补丁剪得圆圆的，针脚又细又密，补好了，不仔细看，都瞧不出那儿破过。

\"月娥姐，你这针脚，赶上裁缝铺的了。\"王秀兰凑过来，啧啧赞叹。

\"就你嘴甜。\"

末了补好了衣服，李月娥自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却也挺满意。

做了一会儿针线，有人坐不住了。孙红扔下手里的针线，趴在窗边，透过糊着报纸的窗缝往外瞅。瞅了半天，啥也瞅不见，外头白茫茫一片。

\"这雪，啥时候停啊？\"孙红叹了口气。

\"急啥，我听他们说大烟炮得三四天呢。\"

\"可我都歇腻了。\"孙红撅着嘴。

\"那咱们玩个游戏。\"王秀兰来了精神，把自己的红头绳取了下来，\"翻绳，会不？\"

\"会！\"孙红眼睛一亮。

王秀兰把红头绳两头一系，套在两只手上，十根手指头灵巧地一勾一挑，就翻出一个\"面条\"来。孙红伸手去接，也翻出一个\"花篮\"。两个人你翻一下，我翻一下，红绳在四只手里变来变去，一会儿是\"井\"，一会儿是\"网\"，一会儿是\"梯子\"。

旁边几个姑娘围过来看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：\"翻这个！\"\"不对，得从底下穿！\"

炉子里的柈子，噼啪响了一声，溅出几点火星子。

别的屋，也各有各的乐子。

刚子那屋，一帮流民凑在一块打扑克。牌是拿硬纸壳自己剪的，大小不一，可不妨碍打得热火朝天。输了的，往脸上贴纸条。打了半天，一个个脸上贴得跟门帘子似的，就剩两只眼睛露在外头。

田得水那屋，几个上岁数的，围着炉子，一边烤火，一边说古。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，什么早年间闯关东，什么狼群围屯子，什么大烟炮里迷了路、靠着一根绳子摸回家。有年轻的后生听得入了神，一个个支棱着耳朵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还有几个闲不住的，蹲在门口，借着天光，拿小刀刻木头，刻个小人、刻个小马，刻好了，互相显摆。

赵德柱挨个屋转了一圈，看大家伙都安生，没出啥事，心里这才放下。

他回到自己那屋，往炕上一躺，忽然也觉得，这日子，是有点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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