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满仓前脚刚跑出去,赵德柱后脚就坐不住了。
又往西北天边那道暗黄色的光带,比刚才又宽了,颜色也沉了,黄里头那点灰,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压,像谁把一锅熬糊的米汤,顺着天边往下倒。
赵德柱心里那根弦,一下子绷到了最紧。
大烟炮这玩意儿,他在北大荒见过不止一回。头几回见,他还年轻,不当回事,结果有一次隔壁分场的弟兄,出去打柴,回来就少了俩,找到的时候,人已经冻得梆硬,缩在一条雪沟里,怀里还抱着半捆柴火。
从那时候起,他就知道,这白毛风,是吃人的。
\"不能等。\"赵德柱把棉袄领子一竖,抬脚就往外走。
他先去寻刚子。
刚子这会儿正蹲在自已那间窝棚门口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拿根麻绳捆爬犁杆,看上去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。
“刚子!”
\"赵场长,\"刚子看到赵德柱焦急的样子,放下手中活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\"怎么了?\"
\"看这天色,怕是要起大烟炮了。\"赵德柱问。
\"大烟炮?!\"刚子一愣,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,他来北大荒也有几年,晓得大烟炮的厉害。
赵德柱长话短说:\"天黄有雪,天暗有风。这就是要刮大烟炮的架势。\"
“那咋整?”
“听我说。”赵德柱说,\"你把你的人归拢起来,趁着风还没起来,干三件事。头一件,把坝上、取土场上的家伙什,锹、镐、爬犁、跳板,能收的收,能捆的捆,别让风刮跑了,也别让雪埋了。第二件,把运土道两边的桩子、标绳检查一遍,松的重新楔死。第三件——\"
“你们所有人回来之后,把地窨子房顶的草苫子、油毡,全压一遍,压石头、压柈子,压不牢的,人上去踩实。\"
\"成。\"刚子应得干脆,转身就去招呼人。
赵德柱又去找田得水。
老头正在带着人收衣服:\"老赵,白毛子要来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德柱点了点头,“你把你的人喊着,把东西都收屋里面,柴火、柈子,再往各屋门口多堆几捆,堆在顺手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田得水应了一声。
赵德柱自已也没闲着。他顺着那一排窝棚、地窨子,从西头走到东头,一路走,一路喊。喊的是同一句话,翻来覆去,就那几句:
\"都起来!睡着的也起来,把家伙什归置好!房顶压牢!门缝窗缝塞严实!\"
有人刚躺下,被叫起来,老大不乐意,嘟囔着说这大冷天的,黑灯瞎火折腾啥。赵德柱也不多解释,只说大烟炮来了。
这三个字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,一群人立马老实起来。
赵德柱一路走过去,看见不少窝棚跟前,已经有人自发地忙活起来了。有几个上岁数的,是本地老屯子出来的,跟田得水一样,抬头一瞅天,就知道要出啥事。除了收东西,有几个,正往地窨子的烟囱根上抹泥。赵德柱一看,心里暗暗点头——这些老把式,是真懂。大烟炮的风,是乱刮的,烟囱一倒灌风,屋里生炉子,烟气出不去,人就容易中煤气。把烟囱根、烟道抹严实,是保命的活儿。
可光靠这几个老把式,还不够。
赵德柱最惦记的,就是这\"煤气\"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