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进了十二月,天是一天冷过一天。
中间落过两场小雪,都是头天夜里下的,第二天晌午就停了。雪下得薄,落在冻得梆硬的坝面上,被几百双棉鞋和爬犁一碾,还融化,就又冻成一层亮晶晶的冰壳子。工地上的活一点没耽误,该刨的刨,该运的运,该夯的夯,号子声一天没断过。
赵德柱这段日子也挺忙,白天和其他人一块正常上工,晚上收工回来头一件事,就是抱着那台矿石收音机坐到炉子边上,把耳机扣上开始听广播,两个圆疙瘩耳机得用手扶着,稍一松,杂音就\"滋啦滋啦\"地往上冒。。
这一坐,基本上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别人都当他是解乏。
只有他自已知道,他不是在解乏,他是心里没底。
秦济川说的那些政策,一条不落地,全从广播里钻出来了。
有一回,播音员念一条消息,说是某地农场把机关里坐办公室的干部精简下去,充实到生产一线,还有一回,赵德柱听到了东方红农场,说是东方红农场冬季兴修水库,采用了苞米瓤子焖烧的方法,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芸芸。
而还有一些东西,是秦济川没有提到的。
比如是\"增产节约\"。
这词他熟,前世听了半辈子,这一世也是天天挂在嘴边,不算太新鲜。
可这一回,广播里念\"增产节约\"的时候,后头跟着的,不再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空话,而是实打实的数目字。哪个垦区开了多少荒,哪个农场打了多少粮,哪里建了什么水库,预计明年将开荒多少亩……一条一条,念得跟账房报账似的。赵德柱听了几回,听出味来了:这一次不再是喊口号,这是在下任务。
还有一条,最让他感觉怪怪的。
广播里开始反复提\"以粮为纲,全面发展\",提\"多种经营\",提\"副业生产\"。养猪、养鸡、养鱼、种果树,说是\"要因地制宜,广开门路,改善群众生活\"。
不仅是喊口号,还念了一个新闻。
说的是湖南的一个生产队,田少人多,光靠那点水田种稻子,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也填不饱肚子。队里有个老把式,打小在山上跑,知道哪块坡地能种啥。
他跟队长一合计,把队里那几片撂荒的山坡地拾掇出来,种上了油茶、种上了桑树,又在油茶林底下套种了花生和豆子。
头一年,油茶还没挂果,可那花生、豆子先见了收成,榨了油、磨了豆腐,社员们手里头,头一回有了点活泛钱。
广播里说,这叫\"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\",还点名叫各地学习,说\"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,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\"。
赵德柱听着听着,倒觉得这些东西和他在东极捣鼓的东西差不多。
而他捣鼓这些东西,一半是前世的本能,一半是逼出来的,五个人要活命,后来又变成二十多张嘴,不折腾点副业,光靠那点定额粮食,多半得饿肚子……
其实有些东西,是违反了纪律的,但是很多时候,天高皇帝远的,也不会有人在意。
可如今上面要提副业生产,那么农场是不是也要跟着动?
赵德柱把耳机摘下来,攥在手里,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子,半天没动。
\"排长?\"牛满仓从外头进来,带进一股子寒气,跺着脚上的雪,\"你听啥呢?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