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耀宗清咳一声，把带来的蓝皮笔记本子在桌上一摊，正了正脸色，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当当，带着股子开正式会的腔调：

\"今天把各分场场长叫来，碰个头。秦局长昨天在咱们农场检查，跑了不少地方，有几件事，要跟大家伙讲一讲。下面，请秦局长讲话。\"

他说完，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。

秦济川从内兜里掏出盒纸烟，慢悠悠地抽出一根，就着炉火点着，深深吸了一口。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，慢慢散开。

满屋子人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\"昨儿个，我在东极，喝了碗酒。\"

\"橡子酿的。\"秦济川弹了弹烟灰，目光不紧不慢地从赵德柱脸上一扫，\"你们谁能想到？那喂猪都没人要的玩意儿，满山遍野，一脚能踢起三个，东极这帮人，愣是把它酿成了酒。\"

他顿了顿，扫视一圈，接着往下说：

\"还不止这一样。我昨儿个在东极转，看到的有意思的东西不少。他们把山里的橡子酿成了酒，又把黄豆磨成了豆腐，磨盘子一天到晚不闲着，豆腐渣子都能做成菜，一点不糟践。\"

说到这里，秦济川的话锋突然一扬。

\"不光是东极，其他分场也有——\"

\"一分场，盘了个大澡堂。上坝回来的后生，能洗上热水澡了。\"

马长山的老脸微微泛红，腰板不觉直了直。

\"三分场的老徐，支起了个修鞋铺。咱们的解放鞋底子磨穿了，补一补，还能再扛一冬。我昨儿个打那儿过，看见他蹲在铺子里，锥子、麻绳、皮子，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。\"

老徐咳了咳，嘴里连说\"瞎弄的、瞎弄的\"。

\"四分场，许金泉手底下那个会理发的支边青年，摆了个理发摊子。我昨儿个打那儿过，排队的人，都排到门口了。你们想，这大冬天的，头发长了没处剃，那是什么滋味？有个地方能剃头，就比多喝一口热汤还舒坦。\"

许金泉咧开嘴，想笑又不敢大声，只一个劲儿地点头。

赵德柱点了点头。

自打东极头一个弄起了裁缝铺子、豆腐坊，别的分场一看整的挺红火，就都照猫画虎地学了起来。说到底，也没人下过什么死命令，工地上这百来号人，吃穿住用，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刚需。衣裳破了，总得有人补；鞋底磨了，总得有人修；头发长了，总得有人剃；累了一天，总得有个地儿，洗洗涮涮、暖暖身子。

于是各分场就瞅着自已那点家底，因地制宜地摆开了摊子：有会做饭的，支个热食摊，下工回来能喝上一碗热乎的粉条汤；有会木匠活的，钉几个马扎子、锹把子，比那外头买来的还结实；有会编柳条的，编一摞土篮子、草苫子，工地上挑土、盖土，样样用得上。

东一个铺子，西一个摊子，没人真指望赚钱，只是给工地上添了点烟火气。

秦济川说到这，脸上难得地透出点笑意：

\"这些铺子、摊子，方便了大家伙，也没见谁从中牟一分利。这是你们会过日子，是值得肯定的。我看在眼里，心里头，也是热的。\"

他说到这儿，忽然停住了。

屋里的空气，像是被什么东西，一下子抽紧了。

满屋子人都觉出，那话头，要拐了。

果然，秦济川把烟头往炉膛里一丢，\"噗\"地一声，火苗子蹿了一下。他脸沉了下来，那双眼睛，一个一个地，从五个场长脸上刮过去：

\"可是存在的问题也有，有的分场，我去看，火炕，我摸了。一个字，凉！\"

\"凉\"字一出口，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\"呜呜\"地嚎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柈子烧裂的\"咔吧\"声。

\"炕凉，人心就凉。人心凉了，这坝，还怎么修？！\"

老徐的脸，白了白，又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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