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场会议室。
赵德柱对这里早已经是轻车熟路,掀帘进去,一股子热气混着旱烟味、炉灰味,劈头盖脸地扑过来。
屋里盘着一座老大的铁皮炉子,炉膛里的柞木柈子烧得通红,火苗子一蹿一蹿的。炉子上坐着把黑铁壶,壶嘴\"咕嘟咕嘟\"地冒白汽,把半间屋子都罩在雾气里。
赵德柱看了一圈,几个场长都到了。
马长山看见他,从炉子边挪了挪屁股:\"老赵,来来,坐这儿,暖和一下。\"
赵德柱笑着过去,还没坐稳,就觉出屋里那气氛不对头。
老徐捧着个搪瓷缸,缸里的水早凉透了,他也没心思喝,一双眼睛盯着炉火发呆,隔一会儿就\"唉\"一声。程守田吧嗒吧嗒抽着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那烟灰都积了老长一截,他也忘了磕。许金泉更坐不住,在屋里来回踱步,棉鞋底把地面踩得\"啪啪\"响,嘴里还嘟嘟囔囔的。
\"这是咋了?一个个跟霜打了似的。\"赵德柱解开大衣扣子,往炉前一坐,问。
许金泉压低了声音:\"老赵,昨天你没见到秦局?\"
\"怎么没见到,怎么了?\"赵德柱挑了挑眉头。
“那看来你们分场是没出啥纰漏。”许金泉叹了口气,“昨天秦局突然偷袭,给我快吓坏了。”
\"可不是!\"老徐把脸从炉火那边转过来,一张苦瓜脸皱成了核桃,眼圈都熬青了,\"事先谁也没打招呼。秦局长带着孙场长、韩政委,一家一家地转。转到我们三分场,别的没看,进门先掀被窝!亲娘唉,我们那儿新来的几个支边青年,被子薄,炕也没烧热乎,他当场就把我拎到外头,指着鼻子训——'老徐,你自个儿睡热炕,让年轻人冻着上坝?'我这脸啊,臊得都没处放,一直臊到今儿个早起!\"
马长山接过话头:\"我们一分场,也没跑了。秦局长进屋,头一件事就是摸炕。摸完炕,又看看伙食,这两样都没啥大问题,秦局又突然看到我手底下几个人手上缠着绷带,就问我怎么回事,我就说干活嘛,总有点小伤,冻的,磨破的,我当时就给手伸出来,我自已也有呢!秦局就说小伤也要注意,干活的时候要尽量避免之类的,防冻措施要搞好……\"
“嗐,老马你这算什么。”许金泉哭丧着脸,\"我昨儿个,寻思着工地上这几天还算顺当,就偷偷溜回场里,陪我媳妇吃顿热乎饭,谁成想啊,刚端起碗,一口热乎饭还没扒拉进嘴,下面人就过来,告诉我秦局长来了!\"
\"抓了我个正着!\"他两手一摊,嗓门拔高了两分,\"我当时紧赶慢赶回到工地,看到老孙老韩脸都黑了。心说完了完了,让局长抓了偷懒的现行,回头不挨顿批,也得写检查!\"
“不过好在秦局长检查来检查去,工地上也没啥问题……然后老孙批评了我两句,秦局长还帮我说了两句话……唉……”
许金泉说到这,看到旁边赵德柱憋笑的表情,顿时心里就不平衡了:“我说老赵,秦局去你们场里,你们就没啥问题?”
赵德柱想了想:\"秦局去东极的时候,我还不知道,一群人正喝酒呢……\"
其他四个场长:?
马长山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你们东极的橡子酒酿出来了?”
“对啊,昨天头一锅酒开锅呢!”
“那秦局他们怎么说的。”
赵德柱笑了笑:\"能咋怎么说?喝了碗酒,夸了几句,走了。\"
\"夸了?\"老徐眼珠子一瞪。
赵德柱:\"要不然呢,要我说,秦局是那种不拘小节的领导,只要你活干的好,那基本上有点小问题也无所谓,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。\"
“”
正说着,门帘子\"呼啦\"一挑,一股冷风灌了进来。
秦济川走在最前头,孙耀宗和韩景文一左一右陪着,三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。
屋里几个人\"唰\"地一下,全站起来了。
秦济川军大衣领子竖着,灰白短发上打理得一丝不苟,比昨天看起来严肃许多:\"人都齐了?都坐,都坐。\"
众人这才落了座。
秦济川坐了上首,孙耀宗、韩景文一左一右,五个分场场长分坐两边。屋子里静得出奇,只有炉膛里的柈子\"噼啪\"响了一声,溅出几粒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