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屋子还没缓过神，秦济川已经抬脚迈过了门槛。

身后那两个隐在冷气里的人影，这会儿也看清了，不是别人，正是东方红农场的场长孙耀宗，还有政委韩景文。

一个裹着件半旧军大衣，一个戴着顶洗得发白的棉帽子，两人都跟在秦济川屁股后头，一步不敢抢先。

三个人的棉鞋踩进来，带进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寒气，屋里的酒气被冲得往两边一荡，油灯的火苗子都晃了三晃。

屋子里\"唰\"地一下，静了。

刚才还嚷嚷着\"干了\"\"干了\"的一群汉子，这会儿全哑了火。有端着碗的，碗僵在半空；有蹲门槛上唱二人转的，半句词儿卡在嗓子眼儿里，嘴还张着，牛满仓本来叉着腰站得四平八稳，一看见秦济川，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，腰杆子\"噌\"地就挺直了，还下意识地拽了拽敞着的棉袄襟，想把那块磨得发亮的旧绒衣遮上。

有人缩在人堆后头，踮着脚往前瞅了一眼，扯扯旁边人的袖子，压着嗓子问：

\"这是哪个哟？场长、政委都跟在他后头，好大的派头！\"

“不晓得哦。”

牛满仓在人群中压低了声音：\"他是秦济川。合江农垦局的副局长，春耕那会儿，还带队来过东极检查呢！\"

\"副局长？！\"问话的人眼睛都直了，\"我的个乖乖，比咱场长还大一级啊？\"

\"何止一级，人管着咱整个局。\"

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凑着耳朵听的后生，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有人偷偷把手里那半碗酒往背后藏了藏，有人赶紧用袖子抹了抹油乎乎的嘴，还有人把伸出去想够酒坛子的手，硬生生缩了回来，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。

刚子，这会儿最反常。

这流民出身的汉子，五大三粗，平时天不怕地不怕，此刻却像个头一回见着先生的娃娃。

秦济川视线扫过来的时候，还朝着他点了点头。

刚子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，脚下往前挪了半步，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。

\"咋了，刚子？这是谁，你认识？\"田得水小声问。

\"那是秦局长！\"刚子压着嗓门，声音都有点抖，\"我、我开会的时候见过他一面！人家……人家记得我！\"

\"呦，\"田得水乐了，\"你还跟局长攀上交情了？\"

\"没、没攀交情。\"刚子急得直摆手，\"就是、就是之前场里找我们专门开了个会……\"

这边正说着小话，那边赵德柱已经放下了酒碗，分开人群，大步迎了上去。

他站定在秦济川面前，脚跟一碰，\"啪\"地一个军礼，腰板挺得笔直：\"秦局长！\"

秦济川摆摆手，那张黑红脸膛上浮起个笑，声音还是那股子沙哑的当兵腔：\"老赵，自家人，别来这套。\"

说着，他扭头看了看孙耀宗和韩景文，又扫了一眼满屋子还拘谨着的汉子，眼睛最后落在那三只并排的小坛子上。

\"我刚才在门口，可听了个满耳朵。\"秦济川说着，踱到灶台边，伸手在橡子酒的坛身上拍了两下，那声音不高，却跟敲在每个人心口上似的，\"你们这酒名，起得好。\"

他直起腰，目光从牛满仓脸上，扫到陈小山，再扫到刚子、田得水、老刘头，最后落回赵德柱身上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\"同志们，你们这酒起名起得好啊！好就好在，这两个名字，把咱们北大荒人这十年走的路，一字不差地给刻出来了。

北大荒，那是咱们的过去，是咱们扛着锹、背着枪，一脚一脚，从草甸子和狼群里头踩出来的过去。刚开始，这地方啥也没有，可不就是光秃秃，要啥没啥的北大荒。

北大仓，那是咱们的奔头，是未来。要粮有粮，要鱼有鱼，要酒有酒，让这方圆几百里，乃至全省，全国上下的人，都能吃上饱饭、过上好日子。这个'仓'字，是咱们这一辈子，搁在心窝子里的念想。

从北大荒，走到北大仓，路在哪儿？

路不在天边！路就在咱们脚下，就在这秋里一袋又一袋收割上来的粮食上，这个冬天里你们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大坝上，就在这一锅一锅酿出来的酒里，就在咱们这帮子人，冻不垮、压不弯、饿不倒、打不散的那股子心气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