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没落,陈小山已经挤到了案板前头。这川渝小子排着队还不老实,蹿来蹿去,早按捺不住了,伸手就把碗接过去,嘴里还逞强:\"我先来我先来!橡子酒,我还没喝过咧,替大家尝个新鲜!\"
说完,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一仰脖,\"咕咚\"就是一大口。
酒一入喉,陈小山脸上那副兴冲冲的表情,霎时就垮了。
\"啥子……嘛,哈……哈!\"他五官皱成一团,舌头都伸出来了,\"苦!啷个苦!还、还辣,烧喉咙!\"
他\"哈——哈——\"地往外吐着气,手背直擦嘴,那模样,像是一口吞了半截黄连,又灌了口辣椒水,眼泪都快辣出来了。
一群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,有憋不住的,已经捂着嘴偷笑起来。
汤丰年在旁边看了,想了想,解释道:\"这是纯橡子酿的,一个粮食粒儿都没掺。看来橡子里的单宁,脱涩那步到底没能去得干干净净;又没有高粱、苞米那些东西给它压着、遮着,这点子苦味就全露出来了。加上度数不低,喝着就格外冲。\"
陈小山听不太懂,只一个劲儿地吐舌头,把碗往案板上一墩:\"反正我是喝不惯。这哪是酒嘛,这、这是药!\"
排在陈小山后头的赵德柱一听,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\"你个陈小山!本来平时就不喝酒,今儿个纯粹是人来疯,凑热闹!你懂个屁喝酒?一口下去就喊苦喊辣,好酒到你嘴里,全糟践了。滚后头去!\"
”那排长你尝尝嘛。“陈小山捂着后脑勺,嘿嘿一笑,也不恼,缩着脖子退到人堆后头去了。
罗永泉也笑着说:\"赵场长,你酒量好,你来尝尝这个橡子酒怎么样。\"
赵德柱也不客气,从罗永泉手里接过木勺,自己给自己打了一碗纯橡子酒。
他端起碗,没急着喝,先凑到鼻子底下,闭着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股子冲鼻的酒精味,混着草木的清香,还有蒸熟的粮食气,一起钻进鼻腔里,一路热到脑门。
赵德柱两世下来,倒也喝过不少酒。
前几天,他才跟马长山、许金泉那几个场长喝过东宁烧刀子——五十六度,辣得人嗓子眼冒烟,后劲足得第二天起来还直发木。
再往远了数,前世在北大荒,他喝过的酒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。大锅烧的散白,土法子吊出来的小烧,手底下人给他捎来的外头的酒,冰镇的,焐热乎的……可搜遍了记忆,竟没有一口,是眼前这个味儿。
前世今生……
赵德柱仰脖,抿了一大口。
酒液从舌尖滚过。头一瞬,确实是那股子涩,涩得舌尖发麻,像嚼了半口没熟的青柿子。可这涩没在嘴里停多久,转瞬就化成一股火,\"呼\"地一下,从嗓子眼烧到胃里。
紧跟着,回甘上来了。
这回甘不是米酒那种甜丝丝的绵,而是又霸又烈,从舌根底下猛地翻上来,压都压不住,把满嘴的苦涩冲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缕说不清的香,在喉咙里久久不散。
赵德柱握着碗,怔了怔。
旁边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。刚子直勾勾地看着他,田得水往前凑了凑,老刘头也憋不住了,凑上来问:
\"赵场长,到底咋样?这纯橡子的,好不好喝?\"
赵德柱这才回过神,抹了把嘴。
他眼里有光,脸上那副表情,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。盯着碗底剩下那点琥珀色的酒液,好半晌,才吐出一句:
\"这酒倒是有意思。\"
一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懂这\"有意思\"三个字,到底是个什么意思。
\"有意思是啥意思?\"陈小山缩在人堆里,探出半个脑袋,替大伙儿把这话问了出来。
赵德柱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:\"有意思,就是有意思。\"
这下大家伙更摸不着头脑了。
不过看赵德柱的表情,这酒似乎还不错。
\"赵场长,走一个噻!\"不知道哪个后生喊了一句。
\"对!走一个!\"牛满仓跟着起哄,两个巴掌拍得山响,震得油灯的火苗子直晃。
\"排长,干喽干喽!\"陈小山喊得比谁都欢。
满屋子人齐声喊起来:\"干了!干了!\"
赵德柱被这阵势逗乐了,笑骂一句:\"你们这帮兔崽子。\"
一仰脖,把碗里剩下那大半碗琥珀色的酒,全灌了下去。
酒下了肚,那股子霸道的、火烧一样的感觉,猛地顺着嗓子眼漫了上来。
饶是赵德柱的酒量,也是晃了晃才站稳,眼角都泛红。
赵德柱把酒碗朝下,给大家伙看了看,然后哈哈笑了起来。
满屋子人看到那空空荡荡的酒碗,也\"轰\"地叫起好来。
\"好!\"
\"赵场长,好酒量!\"
\"干了,那才叫痛快!\"
\"排长啷个霸道!\"
\"好了好了,别闹了。\"赵德柱摇摇头,抄起木勺,又给自己满满打了一碗,这一回,他舀的是那坛\"橡苞\"。琥珀色的纯橡子酒太烈,后劲还在嗓子眼里翻着,他得换口甜乎的压一压。
打好了,他把木勺往罗永泉手里一递,端着碗,退到灶台边上的墙根。
\"都别围着我了。\"他朝人堆扬了扬下巴,\"该尝的,排队尝。一人一口,罗永泉,你继续给他们分。\"
罗永泉应了一声,把剩下的酒一碗一碗地分下去。
剩下排队的人,早就等得心焦了,这会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都黏在那三只坛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