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到\"橡苞\"的,一口下去,眉眼都笑开了,甜丝丝的,好喝;分到\"橡高\"的,咂巴着嘴,点头说\"清、顺\";还有那专冲着纯橡子来的,排到跟前,指名道姓要尝那琥珀色的烈酒。罗永泉便又倒一碗,那人接过,壮着胆子抿一口,先是龇牙咧嘴地喊辣,缓过劲来,又咂摸着说有滋味,惹得旁人一阵哄笑。
这烧锅房,一时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有酒意上头的,脸红脖子粗,蹲在门槛上,扯着嗓子唱起了二人转,词儿都不在调上,旁边人笑得前仰后合;有那歪三倒四还想讨第二第三碗的,被罗永泉好声好气地劝了回去:\"尝尝就得了,真当水喝?明儿个不上工啦!\"
那人讪笑着缩回手,眼睛却还往坛子上瞟,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,舍不得挪窝。
渐渐地,大伙儿话也多了。
三款酒,说好的有,说不好的也有。
有人说,还是掺苞米的甜乎,顺嘴,上工前来一口,浑身都暖和;有人说,掺高粱的清冽,那才叫酒,有劲还不烧心;可也有几个老酒鬼,偏偏认准了那纯橡子,说它就那股子野性、那股子回甘,才最有滋味。
正说着,不知谁嚷了一嗓子:
\"这酒,好是好,就是没个名儿!老这么'橡高''橡苞''橡子'地叫,多憋屈!\"
这一下,大家伙又激动起来。
\"对对对,得起个名!\"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\"这是咱们自创的酒,名儿得咱们自己定!\"
”以后别人也别忘了咱们!“
\"叫东极小烧怎么样?\"
\"小烧小烧,听着忒小气,跟个土作坊似的。\"
\"那叫青石河老烧怎么样?毕竟是用青石河的水酿的。\"
\"也不好。青石河是哪?外头人谁知道?拿不出手!\"
”总不能叫乌苏里江吧。“
”去你的!“
陈小山这时候跳出来,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震得碗都跳了跳:\"我出个主意,就叫'北大荒'!响亮,有劲,跟咱开荒的劲头一个样!\"
\"北大荒?\"
有人点点头,品了两句。
\"这个听着不错。\"
\"对喽,一听就知道是咱们这疙瘩出的酒!\"
\"北大荒不错,不过要俺说,\"王有财嘬了口烟,慢悠悠地摇头,\"甜乎的那款苞米酒,该叫'北大仓'。仓,粮仓的仓。苞米满仓,日子才甜。北大荒迟早要变北大仓,兆头好!\"
\"北大仓好!\"几个种地的汉子跟着点头,一个个直咂巴嘴,仿佛已经看见那满仓的粮食。
\"那北大荒呢?\"有人插嘴。
\"高粱那款,叫北大荒嘛!清冽,有劲!\"
\"可、可这是三款酒啊!\"刚子掰着手指头,一根一根地数,\"一款北大荒,一款北大仓,还有一款纯橡子的呢?三款,还缺一款名儿呢!\"
众人一愣,这才反应过来。
\"对啊,三款呢!\"
\"那纯橡子的叫啥?\"
\"叫……橡子烧?\"
\"土!太土!\"
\"那叫野烧?\"
\"野烧?听着跟野猪似的,不行不行。\"
\"荒酒?\"
\"更土!\"
\"那叫……回甘烧?\"陈小山挠着头,试探着说。
\"啥回甘烧,拗口!\"
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,说来说去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起先那股子热闹劲,倒被这一个名儿给难住了,满屋子的声音,渐渐低了下去。几个想不出名的,索性抱着膀子、皱着眉,跟解算术题似的。
正僵着,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:
\"我有个主意。\"
这声音不高,带着股子当兵人特有的沙哑,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意味,像块石头砸进水面,把满屋子的议论都压了下去。
众人齐齐回过头来。
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,站了个穿军大衣的身影。黑红脸,满头的灰白短发上,落着几片还没来得及化的雪花,后头还跟着两三个人影,隐在门口透进来的冷气里。门一开,外头的北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,屋里的酒气也\"呼\"地一下往外扑。
赵德柱端着碗,靠在灶边,一眼就认出来了,身子微微一怔,下意识慢慢站起了身子。
竟是许久未见的秦济川。
秦济川把一屋子人的眼神尽收眼底,笑了笑,那笑容在黑红脸膛上慢慢荡开,说:
\"叫北大魂怎么样?\"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