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只坛子在灶台上一字排开,坛口还袅袅地往外冒着热气。酒香裹着热气,把个烧锅房熏得暖烘烘的,跟外头的冰天雪地,成了两个世界。
罗永泉刚把接酒的粗瓷碗搁下,还没直起腰,门口\"轰\"的一声,人就涌进来了。
除了屋里头几个干活的人,还有一群人,早在外头憋了半晌了。
这些人,打二十多天前听说东极要开烧锅,就跟猫闻着了腥味似的,天天往酒坊这儿溜达。今儿个蒸酒,他们吃过晚饭,就跑过来杵在酒坊门口,一个个竖着耳朵、抽着鼻子,就等这一刻。
蒸酒那会儿,门口越聚越多。
起先还都装模作样,蹲在外头抽烟、拉呱,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门里瞟,恨不能顺着门缝钻进去。等到有人扒着门缝,瞧见三个大坛子摆上了灶台,这层窗户纸,就算是彻底捅破了。
刚子腿长,头一个挤进来,后头跟着田得水、老刘头、老张头,再后头还有几个闻风跑来的后生,有的手里还端着碗,跟丐帮开大会似的,呼啦啦涌进来半屋子。十几条好酒的汉子,把个烧锅房塞得满满当当,门槛都快踩塌了。
\"让让,让让!\"陈小山个子小,钻在人缝里,跟条泥鳅似的往前拱。
\"别挤额,别挤额,额先来的!\"这是本来就在屋里的牛满仓在喊。
\"先来啥先来,酒都还没倒呢!\"刚子一嗓子。
\"谁踩我脚了!\"后头不知哪个后生扯着喉咙喊。
屋子里乱哄哄的,跟开了锅的苞米碴子粥似的,房梁上的灰都往下簌簌地掉。
赵德柱正站在灶台边上,还没回过神,就被这股人浪\"呼\"地一下推了个趔趄,脚下一个踉跄,后背\"咚\"地撞在墙上,撞得墙皮扑簌簌往下掉。
他起身站稳了,火\"腾\"地就上来了。
\"都给老子老实点!\"
这一声吼,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,震得烧锅房\"嗡嗡\"响,房檐上的雪渣子都掉下来几块,门口几个后生吓得一缩脖子。
满屋子人,齐刷刷一静。
几只端着碗、已经伸到半空的手,全僵在了那里;抢到前头的刚子,也讪讪地把脚收了回来,一双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。
赵德柱黑着脸,一个一个地扫过去:
\"造反啊一个个的,今天是测试酿酒配方的,你们要干啥?来解馋来了!?酒还没尝着味呢,先把老子给挤出去了!怎么着,是要把我也掀出去,你们自个儿把酒坛子抱走啊?\"
没人敢吭声,有几个后生暗暗吐了吐舌头,又赶紧把舌头缩了回去。
\"酿的酒多,少不了你们喝的!\"赵德柱见一群人老实了许多,嗓门才降下来,\"一个个跟八辈子没闻过酒味似的,都给我老实排队!排好了,一人一口,谁都落不下!要是谁还敢捣乱,老子大耳刮子抽他。\"
众人闻,这才你推我、我搡你,磨磨蹭蹭排起队来。
牛满仓还想往前抢个排头,被赵德柱一眼瞪回去,缩着脖子排到了后头,嘴里还嘟囔着\"额本来就是先来的\"。刚子个儿大,站在排头,倒也不敢再咋呼,只把脖子伸得老长,一个劲儿往那三只坛子上瞅。老刘头、田得水、老张头几个上了年纪的,被众人推让到了前头,倒也没推辞,乐呵呵地站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