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罗永泉几乎长在了烧锅房里。
他一天三趟,早中晚,都要掀开窖口的草帘子,把耳朵贴到缸边上听。发酵这活,外人看着就是三缸死物搁在那儿,可罗永泉听得出门道。
头几天,缸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\"沙沙\"声,像谁在缸底撒米。罗永泉说,这是曲刚醒,正啃料。
到了第五六天,动静大了。缸里开始\"咕嘟、咕嘟\"地冒泡,一声接一声,跟烧开了锅似的。罗永泉把手往缸壁上一贴,那缸壁是温乎的,隔着粗布都能觉出里头在发热。
\"发了。\"他咧着嘴,\"这气一上来,就是曲在糖化、在长酒。听着这泡,心里踏实。\"
掺粮的两缸,发得最旺。罗永泉隔两天就开一次缸,拿根干净木棍,从气眼里探进去,挑出一点料来。料粒已经变了样,从原来一颗颗分明的,变得发黏、发软,闻着有股子酸甜的糟香,还裹着酒气。他放进嘴里尝了尝,点点头:\"糖化上了。再捂几天,就能蒸了。\"
纯橡子那缸,就慢得多。头十天的泡声稀稀拉拉,罗永泉有点急,夜里披着棉袄起来,把窖口的草帘子又加了一领,又把几口缸的位置掉了个个儿,把纯橡子的那缸挪到窖最里头、最暖和的地方。汤丰年来看,还夸他会伺候:
\"这发酵啊,就跟伺候月子似的。热了不行,冷了不行,得哄着。\"
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守。
第十六天头上,罗永泉开了掺高粱的那缸。木棍挑出来的料,已经软烂成一团,黏糊糊地拉着丝,酒香直冲鼻子,还带股子高粱米蒸熟后的那股子香。他一尝,眼睛就亮了:
\"透了。这锅发透了。\"
又过了两天,掺苞米的那缸也透了。苞米醅子的香味更冲,甜丝丝的,还带点苞米秆子烧着的焦甜气。
唯有纯橡子的那缸,一直磨到第二十天。罗永泉第三次开缸探料的时候,那料终于也软烂发黏了,酒香混着一丝淡淡的、橡子独有的草木气,闻着倒不冲,是另一种意思。
三缸料,全发透了。
这天晚上,烧锅房里点起了最旺的一把火。
蒸酒,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
罗永泉把前阵子从屯子里弄来的谷糠用水喷湿了,拌进酒醅里。这糠是蒸酒的\"垫底货\":酒醅发酵之后又黏又湿,直接上甑会结成一坨,汽走不动。拌上糠,料就散了、透气了,蒸汽才能一层一层地钻上来。
灶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的水翻着大花。罗永泉把木甑桶架上锅,四周塞严,然后开始上料。
上料这门手艺,他干得跟绣花似的。一铲酒醅,手腕一抖,料就均匀地撒进甑里,薄薄一层。哪块冒了汽,他就往哪儿再添点料,把汽压住。
\"这上料,讲究个'见汽添料、见汽压汽'。\"他一边上一边说,\"汽从哪儿冒,就往哪儿添。这样蒸出来的酒,才匀、才净。谁要是一股脑把料全倒进去,那出来的不是酒,是糟水。\"
周围一群人眼也不眨地跟着看,都等着品一品这刚出锅酒的香味。
头一锅,蒸的是\"橡高\"——七成橡子掺三成高粱的那缸。
甑里的料上满了,罗永泉把天锅架到甑顶,四个挂耳挂稳了,锅里添满冷水。这口锅,老魏头打得厚实,锅底朝下,正对着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