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子也早就让人从东极拉回来了,都是秋天砍绊子捡山货那阵顺手收的橡子,堆在后头没人吃,涩得慌,这会儿倒成了宝贝。卸下来,哗啦倒进大木盆里,黑褐的、黄褐的,一粒一粒,硬邦邦的,在晨光里泛着层哑光。
一切就绪。
汤丰年蹲到大木盆前,抓起一把橡子,在手里捻了捻,没急着说泡,反倒先问罗永泉:
\"小罗,这橡子跟苞米比,差在哪儿?\"
罗永泉想了想:\"壳厚,仁子硬,还带着股子涩。\"
\"对。\"汤丰年点头,\"这涩就是单宁。不去干净,酿出来的酒又苦又麻,没法下口。橡子难就难在这头一道工序上——得先把壳脱了,仁子砸开,砸成大颗粒,再用碱水泡。\"
他拈起一颗,指给罗永泉看:\"不能砸成粉。砸成粉,一泡就烂,蒸起来全黏成坨,透不了气。得砸成指头肚大小的颗粒,泡得透,蒸得开。\"
罗永泉若有所思:\"俺懂了,跟泡苞谷一个理,颗粒不能太碎。\"
汤丰年又补一句:\"碱水,就用草木灰滤出来的那黄汤子。这玩意儿专克涩。橡子颗粒下进去,泡透了,单宁就拔出来。泡一天一夜,捞出来换清水漂,一天换两三遍,漂到水不发黄、不犯浑,涩味就去得七七八八了。\"
他说到这儿,语气郑重起来:\"脱涩这步最不能偷懒。水要勤换,宁可多泡两天,不能图快。涩没去净,后头蒸、拌曲、下窖,全白搭。\"
说干就干。
两人搞来石臼,罗永泉抡着根木杵子,一下一下地砸。头几杵下去,橡子壳崩得到处都是,仁子砸得稀碎。
到后面罗永泉找到技巧,手腕子垫着劲,杵子举得不高,落下去\"啪\"的一声脆响,壳裂开,仁子裂成两瓣三瓣,正好是手指肚大小的颗粒。
汤丰年捡起来看了一下:\"这个大小正合适。再大泡不透,再小蒸不散。\"
这一砸,又砸了不少时间。
王有财那边已经把土碱水滤出来了。老头从灶膛里掏出这些天攒下的草木灰,装进柳条筐,筐底垫块粗布,架在大木桶上。锅里的热水一瓢一瓢往上浇,慢慢滤下来,黄澄澄一桶灰水,冒着股子清香。这法子他洗绒时用过,熟门熟路。
橡子颗粒\"哗啦\"一声倒进大缸,碱水跟着倒进去,没过料面。罗永泉拿了根木棍,在缸里搅了两下,水面就浮起一层灰黄的沫子,还透出点发暗的红。汤丰年凑过来看,点了点头:\"颜色对上了。单宁让碱水逼出来了。\"
泡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,缸里的水变成了深褐色,跟酱油汤似的,闻着还有股子苦气。罗永泉领着人,把水沥掉,橡子颗粒捞进清水里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地漂。漂一缸,换一缸清水。头两遍的水还是黄的,到第三遍、第四遍,慢慢清了。
罗永泉从水里捞出几粒,在清水里涮了涮,丢进嘴里嚼。
众人全盯着他。
他咂巴咂巴嘴,眉头先皱着,随即舒开:\"不麻了。还有一点点涩,再漂一天就净了。\"
又漂了一天。第三天,罗永泉再尝,吐掉渣子,咧嘴一笑:\"成了。这要是拿这个蒸出来,指定不发苦。\"
脱了涩的橡子颗粒,沥干水,堆在苇席上,白里透着点黄,糯糯地发亮。赵德柱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,没了那股子冲鼻的涩,只剩一股子淡淡的粮食香。
\"上锅。\"他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。
头一锅,纯橡子。
烧锅房里,大灶早就烧旺了。老魏头打的那口蒸酒大锅坐在灶上,锅底的水咕嘟咕嘟翻滚,白汽腾腾地往上蹿。罗永泉把木甑桶往锅上一架,四周拿湿布塞严实了,才把橡子颗粒一捧一捧地铺进甑里。
这铺甑有讲究。罗永泉不紧不慢,手抓一把,手腕子一抖,颗粒就松松地散开,落在甑底,绝不压实。哪块厚了,他拿根长筷子扒拉匀了;哪块冒热气了,他就知道通了。他一边铺一边跟旁边看的汤丰年解释说:
\"蒸粮这步,吃的是个'透'字。料得铺松,蒸汽才能从下往上走匀。压死了,中间蒸不熟,外头蒸烂了,那叫夹生。\"
汤丰年理论经验丰富,实践倒是不太行,默默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