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顶上来,撞在天锅冰凉的锅底上,凝成一层水珠。水珠聚得多了,顺着锅底往下淌,流到中间那口铜打的接酒盘里。接酒盘斜开着一道槽,酒液顺着槽,一滴、两滴,汇成一道细线,从铁管口里淌了出来。
\"出了!出了!\"
守在旁边的牛满仓第一个喊出声,那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罗永泉没理他。他端着一个粗瓷碗,蹲在铁管口下头,眼睛死死盯着那往下淌的酒。最先出来的一小段,酒液发白、发浊,还带着股子冲鼻的杂味。
他手一抖,把碗拿开了,让这头酒淌进一个破盆里。
\"头酒,不要。\"他头也不抬,\"这是酒里最冲的一截,杂质多,喝了上头、辣嗓子。\"
头酒淌完了,罗永泉拿空碗重新接住。
这会儿的酒,清亮亮的,透着一层水光。他接了小半碗,端起来,对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,轻轻一晃——酒液里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,一颗一颗,米粒大小,聚在碗边,久久不散。
\"看这酒花。\"罗永泉指着碗里的泡,啧啧了两声,\"又细又密,起得快、散得慢。这酒,劲儿足。\"
赵德柱连连点头。
他晓得,这是老烧锅人的绝活——\"看花摘酒\"。酒花的大小、疏密、散得快慢,就能断出这酒的度数高低,也就能断出哪一段该留、哪一段该掐。
头锅酒,罗永泉只取了中间那段酒身,后头味儿寡淡的尾酒,也照旧撇进了破盆,留着回头掺下一锅再蒸,一点不糟践。
这一锅\"橡高\",接了小半坛。
酒刚出,满烧锅房的香气就变了。那股子橡子的草木气,掺着高粱的酒香,暖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,周围围着的一群人馋的不行,连蹲在门外抽烟的王有财都放下烟袋,抽了抽鼻子。
第二锅蒸\"橡苞\"。
苞米醅子一上甑,出酒更快,酒香也更冲、更甜。罗永泉照样掐了头、撇了尾,接了中间的酒身。这一锅出得比头锅多,酒色也清亮。
最后一锅,才是纯橡子。
这锅最难蒸。橡子醅子又黏又沉,罗永泉上料上得格外仔细,一层一层,压得死死的汽都顶不起来,他索性把灶火烧得更旺,又添了两回水。蒸了小半个时辰,酒气才慢慢上来。
出来的酒,跟前面两锅都不同。酒液发着点淡淡的琥珀色,闻着没那么冲,倒有股子幽长的香,说不上来像什么,只觉着山野气重,还透着那么一丝丝的甜,是橡子蒸熟了之后那一点回甘。
三锅酒,接了三只坛子,并排摆在灶台上。
\"橡高\"一坛,清冽;\"橡苞\"一坛,最满;纯橡子一坛,色最深,量最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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