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酿酒的东西,灶,得盘得大。一口大灶,能坐下一口大锅,锅上头再架甑桶。灶膛得深,火口得匀,蒸粮蒸酒全靠这股火。灶面要平,甑桶坐上去不能晃,一晃,气就漏了。”
他说起这些,人也不结巴了,比划得有模有样。
“再就是,”他掰着指头,“得有个摊凉的地儿。蒸熟的粮,得摊开晾,晾到不烫手了才能拌曲。所以屋里地要够大,到时候能铺上苇席。”
汤丰年点头,接口道:“就是这个理。你们先记个大概,到实地我再一样一样指。还有老魏头那边,谁去跑一趟,让他打些蒸酒、冷凝的家伙什。”
赵德柱一挥手:“行。就按老汤说的,争取这两天就把房立起来。牛满仓,刚子,你们这两天工地上的活放一放,挑点人把活给干利索了。”
“哎!”
人分派下去,空地上呼啦啦散开,各自奔各自的活计去了。
这一夜,那块背风坡,灯火通明。
牛满仓和刚子带着十来个后生,抡着镐锹先清理场地。然后还是用老办法苞米瓤子焐,窖位的地皮焐软了。几个人就抡起搞头开干,那长方的窖坑一寸一寸地深了下去。刨到三尺多深,挖不动了,底下是冻透了的硬土。马德胜又让人铺上瓤子,焖了一刻来钟,再刨,又软了。如此三番,一个四尺深、丈把长、五尺宽的地窖,硬是叫他们从冻土里掏了出来。
王有财这边,带着几个庄稼汉盘灶。他从河滩上捡来大青石,又拌了半车草泥——黄土和上铡碎的干草,拿水洇透,用脚踩匀。青石一块块错着缝码起来,泥糊缝,灶膛留得又深又敞。这老山东人手巧,盘出的灶口子正对甑底,火舌头将来能把锅底整个儿舔匀。烟道顺着墙根掏出去,拐了两个弯,直通到房后。
木架子已经立起来了。老张头和老刘家哥俩是搭窝棚的好手,几根松木檩子往上一架,拿麻绳和柳条绑得结结实实,屋架就起了形。四周围上苇席,里外抹草泥。陈小山猴似的爬上屋顶,接过一捆捆苇草,从檐口往上一层层苫过去,压得严丝合缝,只留出中间一个尺把见方的天窗。
忙活了两天,一座半地窨子式的烧锅房,立在青石河边了。
房不大,一间半进深,屋顶起脊,比旁边的地窨子高出一大截。前头开门,后头留烟道,东墙根两个通气眼。屋里一盘大灶,灶旁是挖下去的地窖,窖口盖着木板,上头还压着草帘子。
就在这时候,老魏头也来了。
老头推着一架独轮车,车板上捆着一堆铁家伙,走一路叮当响一路。老远就听他在喊:“赵场长!家伙什到了!”
赵德柱和罗永泉迎上去。老魏头搓了搓冻僵了的手,从车上一样一样往下卸,嘴里还不忘显摆:
“这是蒸酒的大锅,底厚,耐烧不粘。这是天锅——看见没,锅沿上四个挂耳,蒸酒的时候,这口锅装冷水,反扣在甑顶上,酒气一上来,撞着冷锅底,就凝成酒珠子,顺着锅底淌到中间的接酒盘里。这接酒盘,我拿铜打的,斜着开个槽,酒从槽里顺铁管流出来。这一套,全齐活了。”
罗永泉蹲在旁边,一件一件地看,末了抬起头,冲老魏头竖了根大拇指:“老师傅,这手艺,顶得上我们老家正经烧锅的家伙什。”
老魏头哈哈一笑,拍拍罗永泉的肩:“小子,别的不敢说,打铁这行当我干了半辈子。只要你知道要啥样,我就给你打啥样。”
罗永泉把铁具一件件清点完,搬进烧锅房,在灶边一字排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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