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湿。”肖童跟着女主人走入棚内,怀里的电饭煲蹭过一旁货摊,塑胶提手沾了些许棉袜上的白絮,落雪一般。刚绕过鞋垫架,便见柜台角落立着一只玻璃酒瓶,瓶身凝满雨雾,触手冰凉,里面插着一支仿真红梅。花瓣上的银粉蒙了薄雾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。
她指尖无意触碰瓶身,彻骨的潮气沾在指腹,不由得缩了缩手。这时才留意到,宁德益的妈妈牌布鞋上绣着墨绿色的梅花,针脚细密;女主人的外套上也绣着梅花,素雅恬淡;就连宁德益的衬衫袖口,也隐着一朵素梅。她心中暗自疑惑:此处为何处处可见梅花?脑海里忽地想起旧籍里的月令花事:正月迎春,二月杏芳,直至腊月,才轮到寒梅绽放。寒梅凌雪而开,莫非,是象征着一份执着的坚守?
肖童连忙抱紧电饭煲,拍落外壳上的雨珠。水珠顺着斑驳的漆痕缓缓滑落,留下浅浅水迹。发梢的雨水滴落在衣领,凉意袭来,她缩了缩脖颈,开口道:“宁先生好,贸然前来,打扰大家了……”她目光落向桌角的红皮书,稍作停顿,语气添了几分真诚,“方才听您讲解事理,都是市井闲谈里听不到的实在道理,便忍不住多听了片刻。”
主位上的宁德益,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领口扣得严整,衬得脖颈清瘦利落,袖口挽至小臂,手中捏着半截香烟,长长的烟灰悬而未落,连弹烟灰的动作都透着几分郑重。衬衫左胸处,藏着一朵白线绣成的梅花,针脚疏淡,不仔细看,竟会误以为是布料经年洗涤留下的纹路,却在暖光里透出一股隐忍的韧劲。
宁德益指尖轻叩桌面,木桌板面经年累积的墨点微微颤动,那是长久摆放笔墨留下的印记,早已擦拭不去。“大家都自我介绍一番,让肖童认识认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人心里安稳,如同田埂上伫立多年的老樟树,沉稳可靠。
“我是哥哥李小山!”“我是弟弟李小峰!”方桌前两名青年几乎同时开口,两声话语撞在一起,恰似两粒石子坠入静水。李小山连忙侧身相让,耳尖微微泛红,示意弟弟先说。他额角的浅痣在应急灯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颗细碎的星子。李小峰咧嘴一笑,嘴角梨涡深陷,露出一口白牙,抬手挥了挥,掌心沾着墨迹,是方才记笔记蹭上的,湿痕未干,宛若一小片乌云。
“杨建华。”棚子内侧传来声响,一名男子缓缓转身。他动作从容,光脚踩在一双半新的黑布鞋上。肖童眼中骤然亮起,攥着电饭煲提手的手微微松开,语气里满是意外与亲切:“杨老板!”她认得此人,是在金山广场售卖老北京布鞋的老板。去年冬日,她的棉鞋鞋底开裂,便是对方帮忙缝补,针脚比自己缝得还要齐整。
“刘威斌,南方供电局的临时工。”男子抬手拍了拍身上橘红色工装,衣料上点点机油印记,宛如散落的云絮。他挽起袖口,露出腕间一根红绳,绳上串着颗磨得莹润发亮的木珠,看得出已佩戴多年。见肖童目光落在红绳上,他咧嘴爽朗一笑,露出一对小虎牙:“干电工总得爬高钻低,算是份险活。这是我母亲去大庙里找高僧求来的,盼着能护我出入平安。”
最后一人慢慢站起身,椅腿摩擦地面,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。他脸庞圆润,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,气色红润。黑框眼镜滑到鼻尖,鼻尖还沾着一点墨渍,模样憨态可掬。他抬手想去扶眼镜,头顶却“咚”地撞上棚顶悬挂的旅行袋,袋中一阵“哗啦”轻响,一只袜子掉落在地。他慌忙低头,耳尖涨得通红,连忙对着肖童躬身致意,下巴几乎抵到胸口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我叫彭炳坤,大家也喊我彭老三。”声音含混,像嘴里噙着一颗未化的糖果,透着十足的憨厚。
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,肖童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,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行礼。方才紧绷的掌心,沾了些许摊内的潮气,丝丝凉意,反倒消解了几分拘谨。棚内灯火温暖,人声和煦,空气中混着墨香与淡淡的机油味,踏实又温热,仿佛重回往日的工厂宿舍,工友们围坐闲谈,连呼吸都变得舒畅自在。
刘威斌从棚后搬来一把竹椅,椅腿缠绕的布条擦过堆放棉袜的塑料布,“刺啦”一声,滚落几双细白棉袜。他将椅子挪到过道间,位置狭窄,仅够容身。竹椅腿蹭到肖童的布鞋,扬点泥星,声响伴着棚顶雨声,并不嘈杂。“宁师傅说,你和那些摆摊的不一样。”他挠了挠头,笑得腼腆。
“宁师傅?”肖童怀中的电饭煲微微下滑,塑胶提手早已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黏,她赶忙用胳膊肘抵住,锅身碰到腰侧,一阵冰凉袭来,呼吸也顿了一瞬。这简单两个字,像一颗浸过温水的石子落入心底,不觉疼痛,却漾开一圈柔软的麻意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离开工厂那年,她刚好是花信年华,总是束着高高的马尾,身着蓝色工装,袖口常年沾着粉笔灰。她在工会书写黑板报时,工友们都唤她“肖师傅”,就连厂长路过,也常会夸赞她字写得精神。后来摆摊谋生,听惯了“老板娘”“摆摊的”或是随口的招呼,她几乎快要遗忘“肖师傅”这个称呼。它被尘封在旧工装的口袋里,和褪色的粉笔头、磨破的劳保手套一道,都藏进了记忆深处。
“就是喊你师傅呀!”彭炳坤往前挪了挪身子,不慎碰倒桌边的圆珠笔,“嗒”地落在笔记本上,溅开一小片墨渍。他慌忙弯腰捡拾,眼镜滑到脸颊,手忙脚乱之余,仍不忘比划着说道:“现在宁师傅给我们讲解律法,当年你在工会的黑板前教我们写字,那块黑板可比这张木桌宽多了!你用红粉笔勾边,白粉笔填色,画斧头镰刀,比年画还要鲜亮,你都不记得了?那时候我总跟在你身后学呢!”
棚外的雨声仿佛渐渐远去,又似被层层铁皮阻隔在外,只剩棚顶“哒哒”的轻响,宛如温柔的伴奏。肖童望着彭炳坤圆润的脸庞,恍然忆起多年前那个刚入厂的少年。彼时他不过十六岁,个头不高,身形胖乎乎的,总不小心碰掉粉笔,弯腰捡拾时,头发垂落遮住眉眼。写“彭”字时,总爱把中间的“口”写得过大,像鼓起的肚子,模样十分有趣。
“原来是小彭啊。”肖童看清来人,轻声笑道,“一晃多年,你都长这么高了,我险些认不出来。现在还在原厂吗?”话音落下,她又立刻缄口,暗自唏嘘。工厂早已不复存在,又何必再提起过往的伤感旧事。
“你们那批老职工相继离岗后没多久,厂子就引资合资了。”彭炳坤语气平淡,仿佛在讲述旁人的旧事,“那时候职工分批下岗分流,厂里的老同事渐渐走散,没过多久,工厂就交由外资经营了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抹落寞,双唇轻轻抿起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:“家里人觉得在外资老板手下做工终究不稳,四处托人奔走协调,我在市里辗转许久,最后才落脚到临桂。”
肖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电饭煲斑驳的外壳,磨平的边角,仿佛还残留着昔日粉笔灰的温度,隐约萦绕着淡淡的石膏气息。原来有些人、有些事,从不是真正被遗忘,只是静静封存。待到熟悉的声音、旧日的模样出现,便能将过往从时光里拾起,拂去尘埃,暖意依旧。就像这只老旧的电饭煲,漆面脱落,却依旧能温热饭菜;就像那些远去的岁月,纵然流逝,却始终能温暖人心。
女主人端着一只搪瓷杯走来,杯口升腾起袅袅白汽,朦胧了她的眉眼。杯身印刻的梅花早已褪成浅粉色,花瓣纹路模糊不清,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明艳。杯柄处缠着一圈红毛线,是常年握持摩挲留下的痕迹。“喝口水。”她将杯子递到肖童手中,指尖相触,温柔得如同长辈对待晚辈。
肖童将电饭煲夹在腋下,双手捧住搪瓷杯。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,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。这一刻,她终于读懂了处处梅花的深意。它并非象征何等华贵的事物,而是守住心底不曾被岁月磨去的本真:是黑板上未曾擦去的粉笔字迹,是电饭煲里久久不散的余温,是时隔多年,仍有人记得你一声“师傅”;是风雨长夜中,众人围坐灯下,将律法道理讲作家常,把陈年往事聊成温情。那是寒梅迎雪而立的坚韧,是生活困顿之中不曾熄灭的暖意,是行遍千里,也始终铭记自己从何处而来。
雨水依旧在棚顶“哒哒”敲打,杯口的白汽缓缓飘散,漫过瓶中的红梅,沾染上花瓣上的银粉,恰似落了一层细雪。肖童抬眼望去,宁德益指尖夹着烟蒂,衬衫上那枝白线梅花,在灯光下泛着柔光,与玻璃瓶里的红梅、搪瓷杯上褪色的花影层层交叠,在绵绵雨夜里,显得格外动人。
她低头饮下一口温水,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心底,流遍四肢,连指尖都变得温热。望着棚内明亮的灯火、身旁和善的众人,还有那本金字熠熠的红皮书,肖童心中感慨:这间雨夜中的小小棚子,竟比家中还要温暖。那些藏在旧工装里的岁月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,从来都未曾远去。它们藏在电饭煲的余温里,藏在梅花的纹路间,藏在一声久违的“师傅”里,在每一个需要慰藉的时刻悄然浮现,暖得人鼻尖发酸,心底满是甘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