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。
通远城外的校场上,近十万兵马列阵如林。
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照在玄甲铁骑的铁叶上泛着一片流动的冷光。
陌刀军的重甲在日光中沉默如铁墙。
轻骑兵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,五万步卒的枪矛连成一片参差的寒林。
旌旗在春风中猎猎翻卷,"武"字旗在阵列最前方高高飘扬,旗角舒展开来如同一片墨色的云。
武植骑在青骢马上立于辕门外。
玄铁甲打磨得乌沉沉的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冷光。
那杆铁枪横在鞍前,枪缨是新换的猩红色,在春风中微微摆动。
他身后整整齐齐地列着随行的数十员将领——
鲁智深的大铲扛在肩头。
武松的双刀横在马颈上。
李逵的板斧在掌心里转着圈。
杨志和关胜一左一右端坐如松。
花荣的银枪在身侧画着细碎的圈圈。
新归附的将领们也个个精神抖擞。
张伯奋的铜锤擦得锃光瓦亮。
陶震霆的枣瓜锤横在鞍前。
辛从忠的铁枪枪尖上系了一根红绸,在风中飘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。
队伍后方是数万步卒组成的阵列,一眼望不到头,铁甲与长枪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沉浑的金属光泽。
校场外围围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。
有人在人群中垫着脚尖张望,有人举着包袱往队列里塞给相熟的兵卒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队列跑了一段路,被大人拽回去时还在扭头往后看。
田埂上的农人们直起腰来,手里还攥着锄头,远远地望着那片正在集结的军阵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盼。
武植拨转马头正要下令开拔,校场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人群往两侧分开,几辆青布篷的马车停在路边。
最前面那辆车的车帘掀开,潘金莲和赵福金一前一后下了车。
两人今日都换了素净的衣裙,潘金莲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。
赵福金则是一身月白色的褙子,腰间系着一条淡青的丝绦。
两人手里各端着一只托盘,托盘上是两碗酒——
酒液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泽,碗沿还浮着几瓣不知什么花的花瓣。
武植翻身下马,大步迎了上去。
潘金莲先走上前,将那碗酒端到武植面前。
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眼眶有一层淡淡的红,可面上带着笑,声音也稳稳的:
"夫君,这一碗是环洲百姓送的,祝你们旗开得胜,平安归来。"
武植接过那碗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温热,顺着喉咙淌下去时有一股辛辣的暖意在胸腔里化开。
他将空碗放回托盘上,伸手在潘金莲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:"放心。"
潘金莲点了点头,退到了一旁。
赵福金走上前来。
春日的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,映得那张端秀的面庞近乎透明。
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,目光直直地落在武植脸上,开口时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"武大哥,这一碗酒,是我替你那些即将上战场的将士们斟的。"
武植接过碗时,赵福金并没有松开手。
她的指尖托着碗底,与武植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瓷壁相触,两人之间只有这碗酒的距离。
她的目光越过武植的肩头,望向他身后那片延绵数里的军阵,又收回来重新落回武植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