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奋猛地勒住了马。
黄骠马被勒得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乱蹬,发出一声急促的长嘶。
"怎么——"
他后面的陶震霆差点撞上他的马屁股,枣瓜锤在马上晃了晃,可当他看清谷外那片刀林时,嘴里的下半截话被生生噎了回去。
峡谷两侧的崖壁上,忽然出现了人影。
一层又一层,无数黑色的头盔和铠甲从灌木和岩石后面探出来,枪尖如同雨后冒出的笋尖,密密麻麻地从崖壁上沿排到了谷底。
旌旗从崖顶垂下来,一面接着一面,玄黑色的旗面上那个"武"字在秋风中舒卷翻飞,像是从山壁上长出来的一片墨色的森林。
呐喊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响。
"杀——!"
"降者免死——!"
"合围——!"
数万人齐声呐喊的声浪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碰撞、叠加、放大。
最终汇成一波又一波震耳欲聋的轰鸣,如同山洪暴发、如同千雷齐落,震得谷中的官军士卒们面如土色,连手中的兵器都在抖。
张伯奋的面色瞬间惨白。
中埋伏了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
身后那条峡谷通道里,黑压压的官军正在涌进来,可峡谷的另一头,也就是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处。
此刻也许已经被武植军给堵住了。
张仲熊手中的双刀垂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从崖壁上那些数不清的伏兵身上缓缓移过,最后落在谷口外武植那张平静的面孔上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张书夜此刻正策马冲过来。
他是被身边的传令兵催着加快速度的——
"将军!前锋已经追出谷口了!"
他催马加快步伐穿过峡谷通道时,心头莫名地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。
两侧的崖壁太高太陡了,头顶那道狭窄的天际线太细了,秋风吹过峡谷时呜呜的声响,此刻听来像是某种野兽在低低地嚎叫。
就在他即将冲出了谷口时。
两侧山峰上出现了无数的伏兵。
张书夜暗叫不好。
中埋伏了。
谷口视野乍然开阔的瞬间,他看见了那片横亘在旷野上的陌刀军阵——
武植正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战胜者该有的狂热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的笃定。
张书夜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晃,他攥着缰绳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,面色从铁青变成了死灰,又从死灰泛上一阵潮红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要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,倒退了两步,蹄子在泥土中踩出几个凌乱的印子。
"爹!"
张伯奋冲到他身边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,"您没事吧?"
张书夜摇了摇头,用力甩开了儿子的搀扶。
他的脊背在鞍上慢慢挺直,那双虎目从灰败中重新聚起光来,紧紧地锁在百步之外的武植身上。
他不说话,只是死死地、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。
武植迎着他的目光催马向前走了几步。
铁枪的枪尾在身侧的黄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痕,青骢马走得不紧不慢,马背上的人姿态松弛得像是来郊游的。
"张大人。"
武植在距离张书夜约三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,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对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,"我们又见面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