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。
第九天的清晨来的时候,南丰城上空的晨雾里混着灶烟和血腥气。
城中的粮仓已经彻底空了,灶台里煮的是从马厩里扒来的豆饼和发了霉的麸皮。
士卒们端着黑乎乎的糊糊蹲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往嘴里扒,都知道没有下一顿了。
这一天的战事比往常更惨烈。
宋江似乎也察觉到了城内的疲态,将兵力压得更狠。
投石机的石块几乎不停歇地砸在城墙上,南面的一段垛口被彻底轰塌了,砖石堆成斜坡,梁山步卒顺着斜坡往上冲。
糜胜带着人堵在缺口处用刀砍、用盾顶、用牙咬,最后用身体堆成一道肉墙才把口子封住。
酆泰在北门被秦明一棒砸中了左肩甲,甲片碎了三片,肩胛骨传来一声闷响,他咬着牙退后半步,右手的单锏依然挥得虎虎生风。
杜威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酆泰身侧,一锤砸偏了秦明的狼牙棒,朝酆泰吼了一声:"下去!这里我来!"
酆泰看了那少年一眼,没逞强,捂着肩膀退了下去。
他走过箭楼底下的时候,看见武植正站在阴影里望着城头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,可酆泰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簇火在烧,只是被他压得很深很深。
申时过后,梁山军终于收兵回营了。
南丰城头一片死寂。
没有欢呼,没有人互相拍肩庆贺,活着的人只是沉默地收拾着同袍的尸体,将他们一具一具抬到城墙根下,等着夜里统一焚烧——
城里的柴火不够一具一口棺材了。
伤兵们在巷子里排成长队,草药已经用尽了,只能用布条蘸着盐水清洗伤口,疼得人满头大汗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。
天快黑的时候,整座城陷入了一种异常安静的蛰伏状态。
街面上没有行人,店铺的门板紧闭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太守府的方向还亮着灯,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管弦的声响和女子的嬉笑——王庆又在饮酒了。
杜壆府内,灯火通明。
武植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玄铁甲,甲片打磨得乌沉沉的,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冷光。
那杆铁枪横在膝上,枪缨是新换的猩红色,他正用一块粗布缓慢而仔细地擦拭枪尖。
杜威坐在他对面,双锤搁在脚边,锤头上缠了一圈新麻绳,正攥着一截绳子头反复调整松紧。
乔郓哥的银枪立在门边,他靠在门框上嗑瓜子,瓜子壳在脚边积了一小堆。
李逵坐在门槛上,一对板斧横在膝盖上,正用拇指试斧刃,试一下,吹一口气,又试一下,嘴里嘟囔着:
"磨得够快了,砍脑壳跟切瓜似的……"
杜壆站在堂屋正中的舆图前,吊着的左臂已经换了一条新的绷带,右手指着西门外的地形线:
"西门出去是片开阔地,三里之后就是西山坡,过了山坡就是武松埋伏的那片林子。
梁山军的营盘在东南北三个方向,西门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的地方,今晚守西门的恰好是我的旧部,已经打了招呼。"
李助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细麻绳系好的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目:"愿意走的士卒统计出来了,一万一千余人。”
“加上家眷,大约一万二千口。”
“西门附近的四排民房已经腾出来安置了家眷,天黑之后她们就会集结在城门内侧等着。"
武植擦完枪尖,将粗布折好收进怀里,站起身将铁枪一振,枪身在烛光下划出一道流光。
他转头看向屋中众人,目光平静而笃定:"子时一过就开西门。”
“我带着李逵,乔郓哥,杜威开道。”
“杜壆带着糜胜、袁朗居中护着家眷和步卒,李助带着酆泰,刘以敬,柳元断后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