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横蹲在地上,用手指轻轻拨开落叶。腐烂的叶子下面,泥土微微凹陷,比周围的土质更紧实一些。他凑近看了看,又低下头闻了闻。
是脚印。不算新鲜,但也没过多久。从泥土回弹的程度判断,踩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时辰。那人走得很急,步子迈得很大,左脚踩得比右脚深——说明背着重物,或者身体有恙。
他站起来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几个影卫从树丛里无声地冒出来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。他们都是王横亲手带出来的,每个人的眼睛都像鹰一样锐利,脚步比猫还轻。追了三天三夜,没人叫过一声苦。
“往那边去了。”王横指了指东南方向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两个人。一个背着另一个。背人的那个步子稳,是练家子。被背的很轻,走不了路。”
一个影卫凑过来,看着地上的痕迹。
“头儿,要不要分两路?”
王横摇摇头。
“不分。他们跑不远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黑。这片山林他年轻时候来过,再往东南走十几里,就是一片断崖。断崖下面是一条河,水不深,但很急,石头多,掉下去非死即伤。除非那两个人长了翅膀,否则跑不掉。
“追。”
几个人影无声地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张虎已经记不清跑了多久。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。后背上的周嫔轻得像一把干柴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重量了——整个后背都是麻木的,像是被锯掉了一样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树木和石头变得扭曲,像是有人在前面放了一面哈哈镜。
周嫔趴在他背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张虎,你放下我吧。”
张虎没理她。
“你一个人跑,还能跑掉。带着我,你也跑不掉。”
张虎还是没理她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脚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好像随时会陷下去。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只知道往前走,不能停。停了,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“张虎。”周嫔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哥让你照顾我,不是让你陪我去死。”
张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还快了些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在粗糙的石头上,“大哥不会死。咱们也不会死。”
周嫔没有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胛骨硌得她脸疼,但她没有动。
王横追到一条小河边,停了下来。
河水不深,刚没过脚踝,但很清澈。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,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。他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水温。水很凉,冰凉刺骨,像冬天还没过完。
“头儿?”一个影卫走过来。
王横站起来,看着对岸。对岸是一片更密的林子,树木又高又大,枝丫交错在一起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像一顶巨大的黑伞。林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们过河了。”
他指着河边一块石头。石头表面被水打湿了,但有一块地方是干的——有人踩上去过,把水蹭掉了。
“那个男的背不动了。在这儿歇过。”
他往上游走了几步,又蹲下来。沙地上有几个浅浅的印记,像是有人跪过。
“女的下来喝了水。没走几步,又被背起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黑暗的林子。
“走。”
天彻底黑了。
张虎靠在一棵大树下面,怀里抱着周嫔。两个人都没有力气说话了。
周嫔闭着眼睛,呼吸又浅又慢,像是在做梦。张虎不敢睡。他知道身后有人在追。那些人像狗皮膏药一样,甩都甩不掉。他跑了三天,他们也追了三天,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。有好几次,他以为甩掉了,刚想歇口气,就听见远处的树林里有动静——树枝被拨开的声音,落叶被踩碎的声音,还有低低的说话声,像鬼魅一样在黑暗里飘来飘去。
那些人是王横带的影卫。他听说过这些人,是皇子专门训练出来追查细作的。据说他们能在黑夜里看见东西,能在石头缝里闻出血腥味,能在风里听出脚步声。以前他不信,现在他信了。
“张虎。”周嫔突然开口了。
张虎低头看着她。
周嫔睁开眼睛,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你说,我哥现在在干什么?”
张虎没有回答。
周嫔自己接着说:“他大概在吃饭吧。秦家那个姑娘给他送的饭,有粥,有馒头,还有咸菜。”
张虎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嫔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一样浅。
“我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