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顺义城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,混着血腥气和烟尘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张虎跑了一夜。
他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路和山沟钻。从顺义南门出来之后,他一路往南,翻过两道山梁,蹚过一条小河,又钻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槐树林。鞋底磨穿了,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,衣服被树枝挂得稀烂,脸上被荆条划了好几道口子,血糊了一脸。但他不敢停,连喘口气都不敢。身后的追兵随时会到,脚步声好像一直在耳边响。
周嫔跟在他后面,脚步越来越慢。她的体力早就耗尽了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她一个弱女子,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,哪里吃过这种苦?
“张虎……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歇……歇一会儿吧……”
张虎回过头,看着她。
周嫔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喘得像拉风箱。她的衣裳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脚上的绣花鞋早就磨穿了底,露出磨出血泡的脚趾。她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张虎咬了咬牙,走过去,蹲下身子。
“上来。”
周嫔愣了一下。
“你背我?”
张虎没有回头,声音硬邦邦的:“上来。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
周嫔犹豫了一下,趴在他背上。她太轻了,轻得像一把干柴,张虎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。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顺义城的方向,隐隐传来号角声。
那是朝廷的军队在集结。
周嫔趴在他背上,脸贴着他的肩膀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张虎,我哥他……”
张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大哥会没事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背着周嫔的那只手,握紧了。
周嫔没有再说话。她把脸埋在张虎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打湿了他肩上的衣裳。她想起了哥哥周成,想起他小时候背着她上山采药的样子,想起他被人欺负时挡在她前面的样子,想起他被赶出京城时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,转得她头晕目眩。
张虎背着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停。
他知道,周成落在朝廷手里,凶多吉少。但他不能让周嫔也落在朝廷手里。那是大哥最后的交代——替他照顾她。
天彻底亮了。
张虎背着周嫔,走进了一片更深的山林。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,遮天蔽日,连阳光都透不进来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留脚印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,潮湿阴冷,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这里,也许能躲一躲。
他找了一个山洞,把周嫔放下来。山洞不大,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着身子躺下。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用手一摸,冰凉刺骨。洞口被藤蔓遮着,从外面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周嫔靠在洞壁上,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那么白。
张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把大的一半递给她。
“吃一点。”
周嫔摇摇头,没有接。
张虎把干粮塞到她手里。
“不吃东西,走不动。”
周嫔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全是灰,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左眉梢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“张虎,你说,我哥还能活吗?”
张虎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”
他的声音很硬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在石壁上。
周嫔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边缘已经发霉了,但她还是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周嫔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边缘已经发霉了,但她还是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张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跟着我哥?”
张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靠在洞口,看着外面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。
“因为大哥救过我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年我犯了事,要被砍头。是大哥替我求的情,保了我一条命。从那以后,我这条命就是大哥的。”
周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后悔吗?”
张虎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呢?你后悔吗?”
周嫔没有回答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洞壁上,像是睡着了。
张虎没有再说话。他坐在洞口,盯着外面的林子,手按在刀柄上。
顺义城里,县衙后堂。
柴宗训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军报。
赵烈站在旁边,一五一十地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