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平往外走的脚步还没落稳，身后窗口里传出一声打印机吐纸的动静，接着是窗口那位同志隔着玻璃喊他留步，说归档回执打出来了，按规矩要交到经办人手上。他折回去，隔着玻璃接过那页纸。纸角还带着机器的热气，针打的字一行一行，卷宗编号，归档时间，经手人签名，签名边上盖着一枚蓝框的小章。编号里带着平岭的类号，条字打头，他把编号看了两遍，看完把回执对折，从包里抽出这一宗的卷宗副本。副本的封皮里侧缝着一个夹层，回执塞进去，副本合上，他拿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。窗口的同志隔着玻璃看这套动作，说了句：“您这不叫归档，叫存钱。”付平把副本装回包里，说差不多，钱存进去是生的息，这个存进去，是别人二十年的等。

出大厅的时候刚过晌午，太阳把台阶晒得发白。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玻璃门，平岭这一宗从一张草图走到一页回执，前后两个多月，卷宗进了库，事情才算有个坐处。小杨把车靠过来，问他这趟归完档是不是直接回机关。付平说回机关，下午有个短会，会散了他还得再下一趟平岭。小杨问平岭还有什么活没干完。付平说活干完了，还有个环节没走，证办下来得有人看着它从窗口里发出去，办证的活走到发证这一步，前头的账才算对圆了。小杨听了没多问，打了一把方向，车汇进主路。

平岭的电话是五天以后来的。电话是潘副市长打的，声音比上回亮了一截，说佟厂长的证办下来了，两本，一本房一本地，红皮的本子，市里定在礼拜四上午在大厅里发证，请付秘书长务必到场，齐老站长也请了。他还说发证的日子挑在礼拜四，是老站长挑的，说礼拜四大厅里人少，清净，办证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付平说一定到。挂了电话他把日程翻出来，把礼拜四上午那个会推给了副手，推会的理由写的是下市调研，理由也实在，这种场合下去站一站，比坐在办公室里听八场汇报都长学问。

发证那天是个大晴天。仪式做得简单，没有横幅，没有剪彩，大厅里摆了一张长桌，一摞证码在桌上，红皮的本子摞起来像一截新砌的砖墙。佟厂长换了件新褂子，领口的扣子一直系到顶，人站在桌前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。潘副市长的讲话只有一句，欠了三十年的名分，今天还头一笔。说完他把证递过去，说佟厂长，这东西不重，你掂掂。佟厂长双手接了，掂了掂，说比他想的轻，心里头倒沉。他把证翻开，翻到记着四至的那一页，看了很久，说这一页上的字，他等了半辈子。说完他转过身，把证举起来，冲大厅边上那把椅子举了举。

椅子上坐着齐老站长。老站长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褂子，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。他从怀里把绿皮本子掏出来，翻开，翻到七六年那一页，老花镜凑到纸面上，看了半天，从上衣兜里拔出钢笔，在那一行字上画了一道线。线画得不快，一笔到底。画完他把本子举起来给佟厂长看，说这一笔，今天销了。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，掌声不大，每个人都拍得实。老站长合上本子，冲付平那边点了点头，把本子揣回怀里，拍了拍，像拍一个睡熟的孩子。

发完证，老站长没急着走，在台阶上跟付平并排站了一会儿。老站长说，账销了一笔，夜里能睡踏实了，可这本子上还有几十笔，笔笔指着铁路的库房，铁路那头要是不松口，他这个销字落不下去。付平说铁路那头的信就在这两三天。老站长问他哪来的底。付平说铁路分局土地科要来人，来的人姓鲁，管了二十多年的地，是个老把式，人还没到，话已经放在前头了，先看账，后表态。老站长听了，把腰板挺了挺，说先看账好，账这个东西，越看越硬。

佟厂长的证，他当天就复印了一份，塑封了贴在车间门口，逢人就说厂子这回有名有姓了。竹帘边上照旧晒着芝麻糖，孩子们照旧蹲在边上偷着捏，老板娘撵了两回，撵不动，索性由他们去。副食店的掌柜听说了，专程来道贺，顺带把全年的货订了，说如今厂子是登记在册的户头，货进他的店，他也体面。付平听着这些零零碎碎，没插话，心里给这桩事记了一笔，证这个东西，发下去是一张纸，落到人心上是一个稳字。

发证那天还有一个细节，是潘副市长过后在电话里提的。大厅窗口把受理单的存根翻出来看，佟厂长那一张，日期栏空过一回，头一回受理的时候赶上系统升级，号打了没走成程序，隔了半个月才重新走的。窗口的人说这张存根留着吧，往后谁要说办证快是天上的事，就拿这一张给他看，快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，没有哪一步是跳过去的。付平听完把这句话也记下了，记在平岭那一宗的末页，纸面上的事看着是快的，纸面底下没有一步是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