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科长第三天到的平岭。人五十好几,头发花白了一半,拎一只旧牛皮箱,进门不忙握手,先把箱子搁在桌上,开锁,掀盖,一箱子东西码得整整齐齐,账本、日志、卷皮,一册一册拿棉线捆着。他说路局让他来对接,他来之前把话放在了前头,铁路的家底一寸一寸都是国家的,他要先看账,账对得上,他一路认下去,账对不上,他一个字不签。付平说应当如此,你带来的是铁路的账,我这边摆着的是地上的账,两家的账放一张桌上,一笔一笔过,过完了谁也不欠谁。
对账的长案是两张桌子拼起来的。一头是鲁科长的货场台账和调度日志,台账记资产记地界,哪年划出去几亩,哪年盖了几栋库,一笔一笔有年份有经手人;调度日志记的是每一天,哪天进来多少车皮,卸在哪条线上,货主是谁,密得像流水。另一头是老站长的绿皮本子,付平画的地界草图,还有从路局档案里调来的站志。五样东西铺开,中间坐着鲁科长和老站长,付平和小邵在边上记,记的记,核的核。
鲁科长对账有一套自己的做派。他带了两支笔,一支铅笔,一支钢笔,对上了先用铅笔在边上做记号,回头复核一遍没出入,才换钢笔把数誊进自带的核对表里。他说铅笔是给人留后悔的余地,钢笔是给账留死口,两支笔一步都不能乱。小邵在边上看了半天,把这套做派也学了下来,记东西先记铅笔,复核过了再描钢笔。老站长看着直点头,说他师傅当年也是这么教的,账这个东西,头一遍是过手,第二遍才是过心,过手容易,过心难。
头一笔就是七六年划给货栈的五栋库。鲁科长把台账翻到那一年,台账上一行,库五栋,长排,划地区货栈,后头跟着地亩数。老站长把绿皮本子翻到同一页,两行字并排一摆,数字对上了。鲁科长又抽出调度日志,七六年冬天的日志记着货栈进出车皮的日子和数量,站志上那一年也写着货场扩建的始末。四样东西咬在一起,咬得死死的。鲁科长拿铅笔在台账那行边上打了个三角,说第一笔,认。
第二笔第三笔过得快,越往后越快。对到八几年那一段,冒出一块有争议的地。当年有一块空场借给地方粮站堆过粮,借了两年,粮站后来不认借据,说地是划给他们的,为这块地,铁路跟地方扯了几年皮。鲁科长翻台账,台账上只有借出一行,后头没了,他的脸色沉下去,觉得这笔要卡住。老站长不慌,让他翻第二年的调度日志。日志翻出来,某年某月一行,粮堆撤,场地收回,地界未动。再往后一年,又有巡逻记录一笔,场地空闲,无人占用。鲁科长把三行字来回看了两遍,把铅笔搁下了,半天说了一句,铁路的账,比他想的钱。
晌午没歇,随便对付了几口饭,接着对。对到水塔那块地,又对出一桩旧事。某年大雪压塌了磅房半边顶,抢修队第二天进的场,调度日志上记着抢修的车皮和木料,台账上记着修磅房用了库里的料,料钱从哪年的账上走的,一清二楚。老站长指着那两行说,这场雪他记得,他师傅带着人扫了两天的雪。鲁科长说这场雪他也听说过,他师傅那辈人提过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对了一眼,谁也没往下说,有些账对到后来,对的不光是地。再往北对,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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