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把丑话说下,跟我走货场,一走就是三个钟头,中间没地方坐,我这把年纪都歇不住,你们受得住就跟着。”齐老站长把门口那把竹椅上的茶缸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,“受不住,现在说,我不笑话。”
付平说受得住。他头天就到了平岭,当晚跟着老韩给的地址去了城东的铁路家属院。齐老站长住三层,楼是老楼,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,老站长开的门,人清瘦,背有点驼,可眼睛亮,握手的时候手劲大得意外。听说付平是省里来管办证的,老站长把人让进屋,没倒茶,先把丑话说了。付平心里反倒踏实了,话冲的人肚里有货,这毛病跟郑厂长一个样,毛病冲的人,往往是最不想这块地烂下去的人。
屋里不大,收拾得干净,墙上挂着一张装了框的黑白照片,是一群穿铁路制服的人站在货场大门前的合影,照片右下角写着年份,老站长指了指照片上最边上那个瘦高个,说是他,那年三十,管着这片货场的半个家。茶几上没有别的摆设,就那个绿皮本子和一副老花镜。付平问起本子的来历。老站长说,货场的地,是国家的家底,他当年接手的时候,老站长,他的师傅,交给他一句话,说货场上的事,嘴上的不作数,纸上的不作数,你心里的那本也不作数,落在笔上的才作数。他记了师傅这句话,一记四十年。划一块地,记一笔;收一块地,记一笔;连哪年大雪压塌了磅房半边顶,他都记。家里人笑他,说一个看货场的,记账记得比会计还勤。他说他不是记账,他是记的家底。
“我退下来那年,想把这账交给段上。”老站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“段上的人翻了两页,说齐师傅,这账现在用不上,库房都空了,线都停了,记它干嘛。我就拿回来了。拿回来这些年,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它,翻着翻着就想,这账上记的哪是地,是一条线上几十年的活路。你今天来,要把这几百家的活路办出个名分,我这本子,就又活过来了。”
付平听着,没多话。他心里掂了掂,掂出这个人找对了。临江的葛场长,怕签字;双河的老科长,记了半本;这位齐师傅,是把账当命记的人。这种人,一辈子没图过什么,图的就一件事,他记的账,有人认。
第二天一早,老站长穿了双解放鞋,裤脚扎紧,腰板挺得比昨天直。付平带着小邵,潘副市长也来了,市里派了国土的一个年轻技术员,扛着测绘的架子。老站长看了一眼那个架子,说架子你们扛着,走到哪架到哪,我不用它,我嘴里说的,比它量的准。一行五个人,从货场西头开始走。
“这条线,一九六四年铺的。”老站长站在第一根轨枕上,拿脚尖点了点,“那年我十九,跟着师傅来铺的。你们看这轨枕,缝是灌的沥青砂,那时候的活,扎实。”
一行人往东走。老站长走一段,停一段,指着地说。这里是六八年的煤场,煤堆得跟山似的,东边那块是磅房,磅房后头是水塔,水塔的地界到那棵歪脖子树。走到第三栋仓库,他站住了,说这栋是七二年盖的,盖的时候用的省里拨的料,图还是他参与画的,库深二十四米,门宽四米二,当年为了过平板车,门框特意加高了半米。小邵拿本子记,技术员把测绘架子支起来,量了门宽,量出来四米二,分毫不差。老站长瞥了一眼那个数,没说话,接着往前走。
付平在后头拿着照相机,一处一处拍。拍到第五栋的时候,老站长回头问了一句,说你这拍法,是当证据使。付平说是,一地一照片,照片背面记编号,编号对着他本子上的地界。老站长点了点头,说拍吧,把我也拍上,我站的这块,是七六年划给地区货栈的,划了整整一排,五栋库,手令在货栈那头存着,货栈黄了,手令没人管,可地界我这儿记得死死的。
走到货栈那五栋库,太阳升到了头顶。五栋库连成一排,青砖的,比别处的库房都齐整。头一栋里头是个食品厂,机器响着,门口的空地上晒着一竹帘一竹帘的芝麻糖,孩子们蹲在竹帘边上偷着捏。厂长姓佟,五十来岁,听说省里市里来了人,快步迎出来,手上还沾着糖稀。佟厂长的厂子占了货栈两栋库,一栋做车间,一栋当库房,生产芝麻糖和江米条,供应着平岭大半个城的副食店。
“佟厂长,你这厂子占的货栈库房,当年是地区货栈的。”老站长站在库门口,“你租的房,是跟谁签的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