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岭西站外头那条专用线,付平是踩着枕木走进去的。铁轨锈成了一层褐红,轨缝里长着草,草籽结了穗,风一过,一片一片地伏倒。专用线两旁,扳道房塌了半边顶,窗户用砖头封死了,成排的仓库往东延出去,一眼望不到头,仓库的铁皮门锈得发黑,有几个门洞开着,里头传出机器声。潘副市长踩着枕木在前面带路,走几步回头等一等。
“付秘书长,这条线,跑过车的。”潘副市长抬手指了指铁轨,“六几年通的,先是运煤,后来运杂货,最红火那几年,一天四对车。九几年就停了,一停三十年。线停了,货场没停,你听这动静。”
一个开着铁皮门的仓库里,电锯吱吱地响,锯末子从门缝里扬出来。再往前,一个仓库门口支着大锅,热气腾腾的,两个妇女在往锅里下酸菜,酸味顺着风飘过来。又一个仓库,门口码着整整齐齐的钢卷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钢卷边上记账,账本摊在膝盖上。付平一路走,一路数,走过二十几个门洞,开着的占了多半。
数着数着,他让小杨把车停在外头路口,跟潘副市长说走着进去,车在后头慢慢跟。这一路走下来,他看了个细。开着的库房里头,装的几乎都是脏活累活,下料的,腌菜的,压板的,喷漆的。这些活,城里的正规厂房不欢迎,嫌脏嫌吵嫌有味,可城里过日子又离不了。库房租金贱,地方宽敞,铁路房管所收了钱从不来查,厂子们就在这儿安了家。安了家,没有名分,没有名分就办不了证,办不了证就贷不了款,不能扩产,不能投标,连一张像样的发票都开不利索。好几家厂子的门上贴着招工的红纸,红纸都晒白了。招工的人有的是,就是厂子长不大,长不大,是因为脚底下这块地是漂着的。
“您数着了吧。”潘副市长说,“这一线,大小厂子二百多家,再往东那几排库房,还有百十来家,有的白天不开工,夜里开工,凑着夜里电价便宜。这些厂子,市里的统计年报上一个数都没有,为什么,地不是市里的,厂子没法登记,登记不了,就成了影子。影子厂子交的租金,交给铁路房管所,一张白条收着,一收几十年。”
付平停下脚,回头望了望来路。早上出招待所的时候,潘副市长跟他说过一句话,说付秘书长,今天要看的这片地,不在咱们省里十条的范围内,我是明知带您看一块够不着的地。当时付平没接话,走了这一路,他把这句够不着咂摸出了味道。够不着的是文件,够得着的是人。地上跑着电锯,锅里炖着酸菜,账本摊在膝盖上,这些都是够得着的,凭什么说够不着。他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,接着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大库房前头,潘副市长停了。库房门口挂着块牌子,红漆的,字掉得只剩半截,说是铁路货场仓库的编号。库房里头是个做木器的作坊,刨花香得呛人,几个工人推着刨子,木花一卷一卷地落。作坊的老板娘迎出来,围裙上全是锯末。潘副市长跟她说来意,老板娘搓着手,警惕地看着付平。
“是不是要收房。”老板娘先问了这个。
“不收房。”付平说,“反过来,我们是来给您办证的。”
老板娘愣了愣,把围裙上的锯末拍了两下,说办证的话她听了十来年了,年年有人来说,年年办不成,后来她也不问了,交租金,干活,别的不管。付平问她租金交给谁,她说交给房管所,一个月一交,开白条。他把白条要来看了看,条子上盖着个椭圆章,章上的字是铁路房管所的,日期,金额,手写,就这么一张纸。他把白条还给老板娘,问这白条您收着干什么用。老板娘说收着啊,收了十几年,一沓一沓压在柜子里,也不知道有什么用,总归是个凭据。
老板娘把他们让进里屋,里屋一半是账房一半是灶间。她从柜子顶上拖下来一个饼干盒子,盒子里压着十几年的白条,按年扎着,纸都黄了。她说这厂是她男人当年起的家,男人走了,厂子她一个人撑着。前年想贷款换台烘干机,跑了三家银行,人家头一句话就问厂子的地是租的还是自己的,拿白条出来,银行的人笑了,说大姐这个不算数。她回来抱着那盒子白条坐了半宿。付平听着没插话,把盒子里的白条抽了一沓翻了翻,一沓十二张,一年一张不缺。他把白条轻轻放回去,把饼干盒子盖好,推回老板娘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