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姐,这盒子您接着收,一张别丢。”付平说,“往后用得上的时候,它比合同还硬。”
老板娘没听懂,可看得出付平不是客套,眼圈一下红了,说这是这些年头一回有人说她这盒纸有用。出了库房,付平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铁皮门,门轴上挂着的风干的腊肉在风里晃。这一片地上,这样的饼干盒子怕是有几百个。每一盒都是一条二十年的占用史,锁在柜子顶上,没人把它当账。
“这就是凭据。”付平对潘副市长说,“您看,三十年的租金,一沓一沓的白条,交的人和收的人都认,这就是事实占用,跟双河郑厂长那块地一个道理,砖埂是凭据,白条也是凭据。”
潘副市长苦笑了一下,往前走了几步,抬手朝这一大片划了个圈。
“付秘书长,道理我懂,白条我更懂。”潘副市长说,“可您得明白这一片地跟双河不一样。双河那地,是地方的地,省里的文件够得着,市里能做主。这一片,产权挂在铁路局名下,铁路是条条管的,人财物都是铁路内部一套,省里的十条到了这儿,够不着。地是别人的地,厂是别人院子里的厂,市里想给办证,得先过铁路那一关。铁路那一关,我在市里这么多年,就没有敲开过。”
付平站在锈轨上,往两头看了看。三里地的货场,几十栋库房,一爿挨一爿的影子厂子。他想了想,说带我去见见铁路上管这片的人。
去房管所之前,潘副市长在车上给他讲了讲这块地的官司史。他说这片地不是没人打过主意,早年有个开发商看中了这一片,想拿下来搞物流园,找了市里,市里说地是铁路的,你找铁路去。开发商真去找了,谈到一半,铁路换了领导,前头谈的作废。开发商又从头谈,谈到一半,多经单位撤并,签过的意向书成了废纸。开发商耗了四年,耗不动了,撤了。潘副市长讲完这件事,补了一句,说从那以后,平岭没人再提这一片,提了也是白提。付平在副座上听完,心里把这段官司倒着捋了一遍。开发商的死穴是想拿地生钱,拿地生钱,铁路那头就得多想一层,地一给出去,覆水难收。今天的事不一样,办证不动地的产权,地还是铁路的地,租还是照交,变的只是地上那些厂子从影子变成了实名。铁路让出的是名分,攥住的是产权,这笔账,铁路那头不亏。把这笔账算给铁路听,门就开了一半。
中午没出去吃,货场东头的车间边上有个小饭桌,是几家厂子凑钱雇了个大师傅,做工人饭,一份十二块,管饱。潘副市长说中午就在这儿对付一口,付平说好。他跟工人们挤在一张条凳上吃饭,菜是大锅菜,白菜炖粉条,油水足。工人们起先不多话,吃着吃着就有人搭腔,问他是不是省里来的。付平说是。那人放下筷子,说省里来的人,这些年头一个坐在我们这条凳上吃饭的。旁边几个人笑,说省里的领导来,都是中午到,转一圈,下午走,饭在市里的大食堂吃。付平没解释,把碗里的饭吃净,又要了一份。饭桌上七嘴八舌的话,比上午看了一路的都多。有人说他厂里七台机器,证要是能办下来,他敢接外贸的单子;有人说他儿子相亲,女方问厂子是干嘛的,他说不清名分,吹了三回。付平拿着筷子听,听一句心里记一句。这些话上不了会议记录,可比会议记录真。
房管所在货场中段一栋两层的小楼里,楼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式,水刷石的外墙,楼梯间黑着。所长姓吕,五十来岁,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线路图,图上这条专用线用红笔描着,描得很旧。吕所长听潘副市长说完来意,起身给两人倒水,倒完水他先笑了一下。
“潘市长,您是头一个到我这小楼里来的市领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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