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三号楼的会议室还没到开会时间，先到的是四摞卷宗。小邵搬上来的，码在长桌靠窗那头，一摞河阳，一摞临江，一摞清源，一摞双河。付平到得早，围着那四摞走了一圈，把每摞最上头的一份抽出来看了看，又插回去。河阳那摞最厚，厚在集团的文；临江那摞最沉，沉在故纸堆里翻出的原件复印件；清源那摞齐，一本一本立得像队伍；双河那摞最薄，薄是薄，里头压着矿机修配厂那两本证的存根，还有一页老科长的塑料皮本子复印件。他把双河那摞扶正了。四摞菜，今天要一市一市端上桌。

材料是头天夜里理的。小邵打字幕似的往稿子里填，付平在一旁改，改到十二点多，小邵打了个盹，醒来发现付平还伏在桌上，拿红笔把稿子里所有带形容词的句子都划了，纸上剩的全是数、文件号、章名。小邵说付秘书长这么删下去，稿子就剩骨头了。付平说今天来的人，吃不了肉，骨头才顶饿。他太清楚这种会的路数，讲虚的，人家听着点着头，转头就忘；摆实的，一页纸压一个人，压得谁也绕不开。四摞卷宗码在桌上，四摞都是骨头，啃得动的，今天就带走一路子；啃不动的，看着也眼馋。

四摞的排法他琢磨了一晚上。排什么在前头，讲的人说了不算，听得人心里有杆秤。他把河阳排头，河阳的数最大，六百九十九，压得住场；临江排二，临江的故事最长，链子扣得最全；清源排三，清源的数最实，剔了一百四十多家还立得住；双河排尾，双河最新的证上礼拜五才落地，热乎，热乎的东西放最后，散会的时候大家兜里揣的就是它。排完他把顺序跟小邵说了，小邵说像上席摆菜。付平说本来就是摆菜，一样一个味，四样尝全了，各市才知道自己那口锅该下什么料。

九点整，人到齐。十一个市的分管同志坐了半圈，河阳来的是罗副市长，双河来的是桑副市长，清源来的是市国土的一位副局长，平岭来的是潘副市长。省里这头，万副局长、邝副主任、苏副主任都到了，坐外围。顾厅长也来了，坐在最边上，面前摊着一份材料，低着头看，像是不打算抬头。周副省长最后进，扫了一眼桌上那四摞，没语，坐下，摆摆手让付平开始。

付平落座之前，把十一张脸挨个看了一遍。十一市，来的一半是熟面孔，河阳罗副市长是老熟人，双河桑副市长上礼拜还在档案馆并肩翻册子；另一半是第一次打照面，平岭潘副市长就是头一回见，五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进门跟大家握手，握得客气，坐下来就没怎么抬头。付平心里过了一遍十一个市的数，办成四个，剩七个。七个市里头，今天谁听得进去，谁听着热闹，谁压根没往心里去，一场会看不出来，可四摞卷宗摆在这儿，看得见的人自己会凑上来。凑不上来的，他往后挨个去请。这两年他摸出一个理，会上的话是撒种，地肥不肥，得下去才知道。

“今天不发空材料。”付平站起来，把四摞卷宗往前推了推，“就这四摞。四个市，四种虚法，四种办实的路子。我一个一个说，说的时候翻凭据，大家看着。”

他先讲河阳。省属集团的地，挂在集团名下，集团怕翻旧账不肯签，路子是省国资委出的文，先办企业的证，后理集团内部的账。他抽出河阳那份会签纪要，翻到国资委盖章那页，举了举。二分厂那两张证就是从这页纸上长出来的，如今河阳按这个样，铺开了办，六百九十九家，办出去的已经过半。罗副市长跟着补了两句，说铺开的时候集团那头也捏着汗，办到现在，没一家回头来闹，集团反而主动把他们内部那本账理了一半，证办出去一家，集团心里亮一家，账理顺一家，两头是互相催着走的。付平听了点头，说这就是这路子的好处，头一脚难，后头自己会滚。

第二样讲临江。农场的地没批文，县里当年的请示带图加省里两份老文件，一条文据链。他把八二年的批复复印件和八三年的纪要并排放在投影底下，又把那张手绘的四至图打在幕布上，铅笔印淡淡的一道线。他讲农场葛场长签单子那一下，讲国土依证明走备案那一道。临江六百来家，如今五十家排队，一家一家销。他讲到那道铅笔印，会议室里有人把脖子伸长了看幕布。他说这张图是他从农场档案室的柜子里翻出来的，翻的时候不知道管不管用，后来才知道，地自己画的线，比谁的章都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