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楼的时候，老馆员把登记簿推过来，让他签字。付平签了，顺手问了一句，九六年的册子，这些年都有谁来翻过。老馆员想了想，说这两年翻的，多是办退休核工龄的，查改制账的，您是头一个。付平把笔帽扣上，心里明白了七分。没人翻，不是账干净，是没人敢翻。账在库里睡了二十年，睡成了一屋子没人碰的东西。

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又想了想这个事。登记簿上前头几页，来查工龄的名字排得密，一年几十个，都是当年矿上的职工，快退休了，回来找自己那几年工龄的凭据。查到改制那段，工龄卡在清算上，人就得上三楼来翻册子。册子给翻，账给对，工龄给认，这一截没人怕。可一沾地，一沾办证，就没人来了。同样是九六年的账，翻工龄天经地义，翻地界就成雷区。怕的从来不是账，是账后头连着的东西。这个道理，他得原样讲给市里听，讲得越素越好，别加一个字的形容词。

中午他在档案馆对面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。面馆小，四张桌，老板一个人又掌勺又跑堂。墙上挂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，是矿区早年的全景，井架、烟囱、成排的家属楼，拍得齐整。付平吃着面看那张照片，看了半天，认出照片角上那一片平房，正是现在放着废弃仓库的那一带。老板过来添面汤，他指着照片问那一带是哪。老板说那是矿务局的机修区，早先是好地方，能在那儿上班的，说媳妇都容易。后来矿黄了，人走空了，房子还在，租给谁谁用。付平问租金贵不贵。老板摆手，说不值一提，够交个水电就成，人家图那地方宽敞。付平把这话嚼了嚼。宽敞是真宽敞，可宽敞的地没证，就是漂着的，漂着的厂子，谁也不敢往里砸钱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净，出了门。

回招待所的路上，小杨开车，问中午是不是歇一歇。付平说歇不了，下午桑副市长过来，让他把桌上那摞单子备好。小杨应了一声，车拐过转盘，往招待所去。付平坐在后座上，把市里报的那份单子又抽出来看。单子上报一百三十家，是市国土连夜拢的，拢得规矩，一家一行，占用面积、原属单位、现状用途，栏栏都填了。可他前两天在河边走了走，光看着桥那头成片的旧厂房，就不止这个数。报一百三十，实有几百家，中间那道暗口子，堵在一九九六年那摞册子上。

下午三点，桑副市长进了招待所的房间，自己拎着个布袋子，里头装着两盒茶。他把茶搁在桌上，坐下，先叹了口气。

“付秘书长，上午您去档案馆，市里都知道了。”桑副市长说，“我知道您要翻什么。九六年那笔账，我进班子那年就有人提醒过我，说那是个雷区，谁碰谁知道。今天您一去，我就知道这话得应验了。”

“应验不应验，得看怎么碰。”付平把本子翻开，摊在桌上，“桑市长，我把上午翻的跟您对一对。九六年矿务局改制破产，清算组当年把矿务局名下的家底过了一遍，厂子的地都从清算里走了一道。走到哪一步，各行其是，有的有表没四至，有的有去向没凭据，有的正文提了附件、附件没了。这账，是烂的，我不瞒您。”

“您翻得比我们细。”桑副市长摆摆手，“我给您交个底。这些年，不是市里不想办证，是没人敢往那笔账上伸手。为什么不敢，您在库里坐了一上午，该看明白了。那年月清算，一锅粥里头有米有沙。办证，就得把当年那笔一笔翻出来对。翻出来了，沙子也翻出来了。沙子是谁埋的，当年谁经的手，一路查下去，查到现任头上怎么办。报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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