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河市档案馆三楼的库房没开窗，付平把第九个铁柜的抽屉整个抽出来，抽到一半卡住了，他弯下腰，一只手托住抽屉底，另一只手往里探，摸出一册蓝皮卷宗。卷皮上的毛笔字写着，矿务局改制清算，一九九六年。他抱着卷宗走到库房中间那张长条桌前，桌面蒙着灰，他用袖子抹出一块干净地方，把卷宗摊开，解那缠了三道的棉线绳。

绳一松，一股旧纸味涌出来，是霉味混着浆糊味。头一页是清算组的名单，油印的，十四个人，组长是原矿务局的一位副局长，底下分着摊，管财会的，管设备的，管房产的，一人一头。第二页起是资产处置总表，一页一页往下过，矿务局名下的东西排着队，机床、坑木、汽车、锅炉房、澡堂子，每一样后头跟着去向，卖掉的写卖给谁，分掉的写分给谁。付平一页一页翻，翻到土地那一节，翻得慢了。

油印的名单边上还有一行钢笔字，是后添的，写着清算期限至本年十二月底。付平看了看落款的月份，三月。九个月，一家矿务局连地带厂的全部家当，要在这九个月里清干净。他知道那是个什么年头，矿务局撑不下去了，上头催着改，下头等着分，清算组夹在中间，白天对账，夜里开会，能写多细，全看人手够不够。九个月赶出来的账，指望它一笔一笔经得起二十年后的推敲，本来就难为人。

账上写地，写得糙。有的厂占的地，在处置表上只占一行，写着原某矿机修车间用地，四至那栏空着；有的写划归市里，后头没有批文号；有的在备注栏里添了一句，详情见附件，附件那页却是空的，撕掉了，撕口发毛，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旧茬。付平用指头在撕口上按了按，纸边扎手。

他翻开自己那个本子，把三种缺角一条一条记。头一种，有表无至，地挂在表上，边界没人画；第二种，有去无文，说划给谁了，凭据没有；第三种，有账无附件，正文提了一嘴，附件没了影。三种缺角，一种比一种难缠。他想起河阳的虚，虚在集团不肯放；临江的虚，虚在农场不敢签；清源的虚，虚在抵押没注销。双河是第四种，虚在一场二十年前的清算上，账烂在清算组手里，谁接谁沾手。

老馆员端着搪瓷缸过来续水，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册子，把缸子轻轻放下，没语，退回去接着守门。付平道了谢，继续翻。后头几册是分矿的明细，一矿一册，册子里那几笔地，缺角缺得比总表还厉害。他看中了一册，皮上写着机修配件总厂，里头夹着一张八开纸的厂区平面，铅笔画的，画图的人手稳，线拉得直，四个角上标着里程数，四至倒是齐全。他在那页折了个角，把册子码到一边。

翻着翻着，他起了个念头，想知道当年清算组那十四个人，如今都在哪。名单上有名有姓，职务也全，按年岁算，最年轻的也该快退休了。他问过市里陪来的同志，同志说组长前些年过世了，其余的，有的调去了外市，有的在企业，真还在市里的，掰指头数不出三个。付平把这三个名字记在本子上，没打算去惊动谁。记下来不为别的，为的是心里有个底，万一将来追责那本账真要翻开，知道该从哪儿问起。办案子的路数他懂一点，可他今天来不是办案，是办证，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得隔出一道墙，墙这边是几百家厂的活路，墙那边才是旧账的对错。

翻到晌午，九六年的册子过了一多半。他腰弯得久了，直起身的时候，后腰咯了一声。窗外头看不见天，只有一溜高窗透进几条光，光柱里浮尘翻滚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小杨说的那句话，小杨说这档案馆的楼，原先是矿务局的办公楼，楼里的人早就散了，楼还替人守着东西。守着的东西，今天他翻出来了一半，另一半在市里人的嘴里。

土地那一节他来回翻了三遍。越翻越看出个门道，清算组当年不是不想把地写清楚，是没人会写。十四个人的名单里，管财会的三个，管设备的四个，管房产的只有一个，就那一个人，既要对房产又要对地，对不过来，就对到哪算哪。有四至的那几笔，字迹是一个人的，笔画稳，一看就是行家；没四至的那一片，字也换了一种，潦草，赶工。一册账里两种字，隔着一页纸，就是隔着一双手的能耐。付平看明白这个，心里反倒松了些。这不全是谁贪谁坏的事，多半是当年赶着改制的工期，人手不够，账做糙了。糙账好补，比烂账好补，补的法子他手里现成，临江那套没图有账、有账没图的补记路子，搁到双河，照样使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