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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6章 暗数

双河城西的老矿区,一条柏油路从废墟中间穿过去,路两边的厂房成片连着,一眼望不到头。锅炉房的大烟囱立在半坡上,烟囱身上裂了两道缝,缝里长出一丛一丛的野蒿。烟囱底下是澡堂,澡堂的屋顶塌了半边,另半边的瓦还整齐,整齐得像刻意留着给路人看的。再往前是工人俱乐部,山墙上五个大字掉了两个,剩下工人和乐三个字,笔画都风化了,可还站得住。

进矿区之前,车在双河城里已经转了半圈。这城市跟清源不一样,清源是河把城分成两半,双河是矿把城带起来的,城的骨头是矿打的。街面上的楼大多是那十几年攒下的,楼与楼之间,冷不丁就露出一段矿区的围墙,墙上刷着的标语褪成了粉色。来接站的干部在车上介绍了半路,说到老区的时候,声音低了半格,说那一片现在住的少,走的多,晚上连灯都没有几盏。付平听着,把窗摇下来,让风灌进来。风里有煤灰的陈味,陈了二十多年的煤灰味。

车到这儿的时候,付平叫了停。他没按市里安排的路线走,让小杨把车靠在路边,自己下了车。市里陪同的干部抱着一摞材料追下车,说付秘书长,材料都备好了,会议室就在前头。付平摆了摆手,说材料回屋再看,先走路。他抬脚就往最近的那个大院走,陪同的人面面相觑,只好把材料抱紧了,跟在后头。

这个大院看不出是当年哪个单位的。门楼还在,铁门没了,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,牌子上的字让雨水洗成了毛边,依稀认得一个机字。院里是一排厂房,房顶塌了几个窟窿,塌下来的檩条横在门口,像谁随手扔的筷子。厂房的窗户全空着,窗框上的绿漆剥得斑斑驳驳,玻璃一片不剩。付平走进最大那间厂房,地上落着厚厚一层杨树叶,脚踩上去,叶子响成一片。房梁还结实,他把梁头看了一圈,梁上钉着一块小铁牌,写着车间二字和一串编号。他掏出手机,把铁牌拍了照。

从大厂房出来,他又进了隔壁的小院。小院是当年的办公楼,两层,楼梯还在,扶手的漆掉光了,摸上去一层粗粝。二楼走廊两侧各四个屋门,门都虚掩着,他推开最里头一间,屋里一张铁皮档案柜,柜门敞着,格子空着,地上散着几页纸。他把纸捡起来,纸黄脆,对着光看,是当年的工资条存根,姓名一栏只认得出三两个字。工资条散在楼里,可见当年走得急。走得急的地方,账目多半走得比人还急。他把纸按原来的样子放回去,退出门,轻轻把虚掩的门带上了。

他出了小院,站在院里往四下看。院墙外头,又是一个大院,门楼高大一些,门口还蹲着一对石墩子,墩子的脸让风磨圆了。再远处,是一片库房,库房的屋顶是拱形的,一拱接一拱,像趴在地上的一串骨架。付平开始数院子。他从矿区这一头往那一头数,一处院一处院地数,数到六十多处,前头的路拐了弯,看不到了,他就不数了。没数到的地方,屋顶的轮廓还在雾气里排着,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本没翻开的册子。

陪同的干部在边上小声说,付秘书长,这一片是矿务局的本部,当年机关、机修、选煤、运输,都在这儿。往北还有两个矿区,规模比这儿大。付平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他的心算已经做完了。六十多处院,一处院当年少说一个车间一个库房,加上家属区、澡堂、俱乐部这些配套,这一片的地上,明摆着是几百家的量。往北还有两个矿区,规模更大。地上的量,和账上的一百三十家,中间隔着一大截。这一截不是虚数能解释的。虚数是往里添水,添得再狠,添出来的也是个看得见的数。双河这一百三十家,是往外藏,藏起来的一大截,连影子都不肯给。

矿务局这三个字,他在来的车上让小邵查过底。部属企业,几万职工,医院学校澡堂俱乐部,一个矿务局就是一个小社会。九十年代下放,改为公司,再往后拆的拆并的并,几万人的单位散成了几十上百个法人,法人散了,资产跟着散,资产散了,证却没跟着散,证从一开始就没办过。散出来的每一块地,每一栋房,如今都悬在半空,悬给谁,谁都不敢接。他站在矿区里想明白了这一层,再看那成片的厂房,看的就不是废墟了,是一支散了建制却没销名册的队伍。

他把这层想头按下不表,接着往里走。路过一排平房,房檐下挂着几串干透的辣椒,红得扎眼。有人住。他走近了看,窗玻璃是新换的,门口的泥地上扫出一条干净的道。他没有敲门。住着人的院子,比空院子值钱,值钱在它是活的,活的东西就有话可问。他把窗台上晒着的一双棉鞋看了一眼,记下了这排房的位置。

他往矿区深处又走了一段。路过澡堂的时候,他探头看了一眼。更衣的柜子锈成一排排洞,水泥的浴池还在,池底积着半池子落叶,叶子烂成了黑泥。当年下井的人,升了井先到这儿,池子里泡去一身煤灰,再上俱乐部的二楼喝一碗酒。如今池子里泡的是叶子。俱乐部的大门口,台阶断了一级,门楣上还留着半截标语,安全生产,生了四个字,安字掉了。他站在标语底下看了几秒,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缺了字的句子。安全不安全,如今是没人下井了,可不安全的东西换了样,换成了这些没人认领的地和证。

他想起清源的册子,四百一十家,虚得齐齐整整。清源的虚,虚得有模有样,好歹每一家都有名有姓有行有距,对着工商底档就能拆穿。双河这一百三十家,他还没细看册子,光看地,就知道册子是残的。残的账比虚的账难办十倍。虚的账,撕开水分就是实数;残的账,缺的那一截,连名字都没有,得从地上一家一家往回找。找的前提,得有人肯让他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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