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红头文件在桌上摆了三天,付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才在上面落了第一道批注。文件是办公厅印发的,标题不长,关于开展改制企业用地办证政策落实情况评估的通知。红头的字端端正正,落款盖着章,章旁边一行小字,抄送十一市人民政府。付平看文件有个习惯,先看落款日期,再看抄送范围,最后才看正文。这份文件的日期,就在清源销号之后的第五天,抄送一个市不落,全数在列。
正文写得四平八稳。说政策推行以来,各地总体推进有力,为总结做法,查找不足,经研究,决定组织评估组赴部分市开展评估,采取听取汇报、调阅卷宗、实地走访、明查暗访等方式。明查暗访四个字,加着重号是不至于的,可付平读到这里,还是把这四个字单独又读了一遍。评估这种事,他到省里之前就见识过,明查是给你递梯子,暗访才是真家伙。文件的措辞越稳,后头的动作越不一定稳。
文件摆上桌的头一天,他先看见的不是红头,是本子末页清源那一行。清源那一行后头的记号墨迹还新,他翻本子的时候手指从那行字上过了一下。记号落下去没几天的事,上头的评估就到了,时序卡得这么巧,巧得不像巧。他把本子合上,跟文件并排摆着,摆了一晚上没动。第二天又看了一遍文件,第三遍是今天早晨,第三遍看完,他在文件天头上写了两个字,备卷。
风声其实比文件来得早。文件还没印发,小邵就从楼道里带回闲话,说这次评估,是国土那头促的,顾厅长在厅务会上提了一句,说办证的事推得快,有些环节的程序要回头看,建议省里组织一次评估。回头看看着谦逊,意思是前头走得毛糙。厅务会上没人反对,评估就成了文件,文件就到了付平桌上。
付平把文件的来路想了一晚上。顾厅长这个人,他从云港那会儿就打交道,深浅他清楚。这位不在桌面上硬挡,挡也挡不住,九条是省里发的,十条是周副省长压的,国土的闸开过几回了,再闸,闸不出理来。不挡了,就换手。评估是程序内的手,挑不出毛病的程序,专门挑程序的毛病。评估组下市,卷宗一翻,只要有一页手续缺角,一个签字倒着来,就能写进报告,报告一呈,往后这一摊的章,就多了一只手来盖。这手不高,可也不低,程序的刀,砍不着理,专砍手续上的毛刺。
顾厅长的路数,付平这两年算是摸出了条条。河阳那回,他先挡,说没先例,挡到国资委的文下来,他不挡了,改提完善手续。临江那回,农用地转类那道闸,他捏了一程,捏到三家坐一桌,他松了手,松手的时候还要加一句一家一家来,别压垮窗口。每一步都在程序里,每一步都没毛病,可每一步都给事添了半个月。如今不改了,改成回头看。回头看这三个字,比挡文明,比捏体面,杀伤力却不小。付平把这位的路数想透,心里反而定了。对手文明了,说明对手手里没别的牌了。
他又把九条和十条的原文调出来,重读了一遍。九条是老文件,十条是后补的,两条凑在一起,管的是全省改制企业用地办证这一摊。文件是死的,可文件落下去的每一道章,都得经得起往后的人翻。评估也好,回头看也好,翻的都是这些章。他不怕翻,他怕的是翻的人不是奔着章来的,是奔着章后面的人来的。章后面的人是他。这个他认,认得心平气和,因为章是他一道一道看着盖下去的,哪一道歪了,哪一道正了,他心里有数。
第二天一早,付平拿着文件去了周副省长那里。周副省长正在批一摞文件,见他进来,把笔搁下了。
“评估的通知,你看见了。”周副省长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付平说,“我来,不是问该不该评。该评,评了没坏处。我来问一句,卷宗备到什么程度。”
周副省长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一下笑里有点考校的意思,考完了,人才往下说。